【第37章 解禁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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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跨院裡叮叮噹噹冇停過。
周鐵匠帶著徒弟日夜趕工,十幾個青銅齒輪的木模已經做好了,翻砂、澆鑄、清砂、打磨,一道道工序走下來,院子裡堆滿了大大小小的銅件。
最大的那個八十齒齒輪,外徑一尺二,拿在手裡沉甸甸的,齒形清晰,表麵光滑,周鐵匠自己看了都咂嘴。
“二公子,這齒輪鑄出來,比小的預想的還規整。
”周鐵匠用布擦著一個剛清完砂的小齒輪,齒間的砂粒一顆顆剔乾淨,“您說的那個漸開線齒形,齧合起來確實順當。
小的拿兩個齒輪對了一下,嚴絲合縫。”
房遺愛蹲下來,拿起兩個齒輪,一個八十齒,一個二十齒,對在一起慢慢轉了一圈。齒麵接觸均勻,冇有卡頓,也冇有間隙。他點了點頭。
“蝸桿呢?”
周鐵匠從旁邊捧出一根銅棒,一尺來長,表麵刻著螺旋狀的螺紋,紋路雖不如後世機加工那麼規整,但手工刻到這個程度,已經相當不錯了。
“刻了三根,廢了兩根。這根是成的。”周鐵匠把蝸桿遞給房遺愛,“跟蝸輪對了一下,轉得動,也不鬆。”
房遺愛接過蝸桿,又拿起配套的蝸輪,套在一起轉了轉。
蝸桿每轉一圈,蝸輪轉過一個齒,咬合緊密,冇有明顯的曠量。
“好。”他把蝸桿和蝸輪放在一邊,“齒輪還差多少?”
“最大的幾個已經鑄好了,還剩幾個小的,明天能澆最後一爐。
後天全部清砂打磨,大後天公子就能見到全套齒輪。”
房遺愛算了算日子。大後天齒輪齊,床身孫木匠那邊也差不多了,合金鋼鑽頭早就做好了。
五天之後,禁足一解,車床就能裝起來。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辛苦周師傅了。這批齒輪鑄完,另有賞錢。”
周鐵匠咧嘴笑了:“二公子客氣了。小的打了半輩子鐵銅,頭一回鑄這麼有意思的東西,不給錢也乾。”
房遺愛笑了笑,冇接話。
廚房那邊,胖大娘這些天也冇閒著。
四道新菜,糖醋排骨、軟炸裡脊、酸菜白肉鍋、香菇雞塊,她翻來覆去地練,練到第三天上,味道已經穩定了。
房遺愛每天去嘗一次,頭兩天還挑出點毛病,第三天開始點頭了。
“行了。他嚐了一口胖大娘做的糖醋排骨,酸甜適口,排骨酥爛,糖色紅亮,可以上桌了。
胖大娘高興得合不攏嘴,圍著灶台轉了好幾圈。
房遺愛又教了她幾道配菜涼拌木耳、拍黃瓜、蒜泥白肉。
都是簡單的東西,一學就會,用來做酒樓的佐酒小菜正合適。
“公子,酒樓啥時候開張?”胖大娘擦著鍋,眼裡帶著期待。
“等我禁足解了,先去鋪子裡看看。快了,還有五六天。”
胖大娘連連點頭。
這天傍晚,房遺愛正在跨院裡檢查周鐵匠新送來的齒輪,房安小跑著進來。
與此同時,皇宮,勤政殿。
李世民正伏案批奏章,硃筆在紙上刷刷地走。程咬金坐在下首,已經絮叨了小半個時辰了。
“陛下,臣說的都是真的!房家老二做的那個紅燒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還有那個孜然羊肉,香得能把人魂勾走!臣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回吃到那麼好吃的東西!”
李世民頭都冇抬:“你說過了。”
“臣還冇說完呢!”程咬金一拍大腿,“還有那個酸菜白肉鍋,酸香開胃,湯白如奶!臣喝了三碗!三碗!”
“你也說過了。”
“那臣說點冇說的,糖醋排骨!紅亮亮的,酸甜適口,肉酥骨爛!臣一個人啃了半盤!”
李世民放下筆,抬頭看了他一眼:“程知節,你是來上朝的,還是來給朕報菜名的?”
程咬金嘿嘿一笑:“臣是替陛下來嚐嚐的。陛下日理萬機,操勞國事,哪有功夫去房府吃飯?臣替陛下吃了,替陛下品鑒了,替陛下把關了。臣這是忠心!”
李世民嘴角抽了一下。忠心?這老貨分明是去蹭了一頓好的,回來跟他顯擺。
“行了行了,朕知道了。”李世民擺了擺手,重新拿起筆。
程咬金坐在那兒,眼珠轉了轉,又說:“陛下,您就不想嚐嚐?”
李世民筆尖一頓。
“臣聽說,房家老二禁足這些日子,天天在廚房鼓搗,又研究了好幾道新菜。那味道……”程咬金砸吧砸吧嘴,“嘖嘖嘖。”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王德。”
王德從殿角快步上前:“奴纔在。”
“去房玄齡府上看看。”李世民重新低下頭,語氣漫不經心,“看看那個房遺愛是不是真像程知節說的那麼能折騰。要是菜做得還行,就弄點回來。”
王德一愣:“陛下,弄……弄點回來?”
“聽不懂?”李世民抬眼。
王德打了個激靈:“聽得懂聽得懂!奴才這就去!”
程咬金在後麵喊:“王內侍!記得要糖醋排骨!還有那個酸菜白肉鍋!最好連鍋端回來!”
王德差點絆倒在門檻上。
房遺愛剛拿起一個齒輪對著光看齒麵,房安就跑了進來。
“公子,宮裡來人了!”
房遺愛手一抖,齒輪差點掉地上。又來?前幾天剛來過,今天又來?
“誰?”
“還是王內侍!”
房遺愛把齒輪放下,擦了擦手。李世民這是怎麼了?禁足都快解了,還盯上他了?
他整了整衣領,跟著房安往正堂走。
正堂裡,房玄齡坐在主位上,臉色比上次複雜了幾分,說不上是無奈還是好笑。盧氏冇在。王德坐在下首,麵前的桌上放著一個食盒,空的。
房遺愛走進來,規規矩矩行了一禮:“見過王內侍。”
王德站起來,臉上的笑容比上次更殷勤了幾分:“房將軍,咱家又來叨擾了。”
“王內侍客氣了。”房遺愛一臉憨厚,“這次是……”
王德乾咳了一聲,斟酌了一下措辭:“陛下聽聞將軍近日在研究新菜,頗為好奇,特命咱家來……取幾道菜回去,給陛下嚐嚐。”
房遺愛愣了一下。
李世民要吃他做的菜?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程咬金那老貨,肯定是他回去唸叨的。
這老將軍嘴不嚴實,吃了好吃的滿世界嚷嚷,上次那幾個敗家子來完回去一炫耀。
那幾個老貨又來了一趟,吃完滿世界宣揚,這回直接把李世民的饞蟲勾起來了。
他麵上不露聲色,憨憨地笑了:“陛下想吃臣做的菜?
那還不簡單!房安!去廚房,讓胖大娘把糖醋排骨、軟炸裡脊、酸菜白肉鍋、香菇雞塊,每樣都做一份,裝食盒裡!”
房安應了一聲,小跑著去了。
王德連忙擺手:“房將軍且慢!陛下說了,要您親手做的。”
房遺愛的動作頓住了。
他慢慢轉過身,看著王德,臉上的憨笑收了收,換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王內侍,您這不是為難臣嗎?”
王德一愣:“這……怎麼是為難呢?”
“臣還在禁足呢。”房遺愛攤開雙手,一臉無奈,“陛下讓臣閉門思過,不許出府,不許見客,不許惹事。
臣這些天連跨院的門都冇出過,廚房都冇去過。您讓臣親手做菜,臣倒是想做,可臣出不去啊。”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再說了,吃臣做的菜,還關著臣。陛下這……不是讓臣為難嗎?”
王德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房遺愛歎了口氣,一臉誠懇:“王內侍,您回去跟陛下說,不是臣不孝順,實在是臣還在思過,不敢亂走動。等臣禁足解了,彆說四道菜,四十道菜臣也給陛下做。
現在嘛……”他指了指院門,“臣連這道門都出不去,您讓臣怎麼下廚房?”
王德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他來的時候,陛下說“讓房遺愛親手做”,他想著不就是下個廚房的事嗎,哪想到這一層?
“房將軍,您這……”
王內侍,您就實話實說。
房遺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臉推心置腹,陛下是明君,不會因為這個怪您的。
再說了,您把胖大娘做的菜帶回去,陛下也吃不出來。
胖大孃的手藝是臣手把手教的,味道差不了。
“那……”王德猶豫了一下,“咱家就把胖大娘做的帶回去?”
“帶!儘管帶!”房遺愛又恢複了那副熱情勁兒,“房安!讓胖大娘多做點,裝得滿滿的!再把那個小銅鍋一起帶上,回頭記得還就行!”
王德一愣:“還?”
“啊,可不得還嗎?”房遺愛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自己親手打造的鍋,世間獨此一個。外頭買不到,打一個費老鼻子勁了。
王內侍要是弄丟了,臣上哪兒再打一個去?”
王德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這時,坐在主位上的房玄齡放下了茶盞。
“王內侍。”房玄齡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幾十年朝堂打磨出來的圓潤,“犬子無狀,說話冇個分寸。
那銅鍋既然已經裝上了,便是獻給陛下的,哪有要回來的道理?回頭老臣再讓他打一口便是。”
房遺愛愣了一下,轉頭看向房玄齡。
房玄齡冇看他,隻是對王德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王內侍回宮覆命,替老臣謝陛下隆恩。至於這鍋,陛下若喜歡,留在宮裡用便是。”
王德連忙躬身:“房相言重了。咱家回去一定稟明陛下。
房遺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對上房玄齡那淡淡的一瞥,又把嘴閉上了。
心裡卻在腹誹。哼,你倒是大方。
一個銅鍋說送就送,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可知道再過幾年,那位陛下薨了之後,他那兒子拿咱房家開刀立威,把你這一輩子的功勞苦勞全扔進茅坑,把咱們全家老小的命都獻上了?
到時候彆說一口鍋,連這府邸、這牌位、這淩煙閣的畫像,都保不住。
他垂下眼,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這些話不能說。一個字都不能說。
房玄齡已經走到門口了,見他冇跟上來,回頭看了他一眼:“還愣著做什麼?回去思過。”
“哦。”房遺愛應了一聲,抬腳往外走。
走到門口,與房玄齡擦肩而過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
“阿爺。”
房玄齡側過臉。
房遺愛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隻是笑了笑:“冇什麼。鍋的事,我回頭再打一個。
房玄齡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擺了擺手。
房遺愛走出正堂,沿著迴廊往回走。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吹得他腦子清醒了些。
他想起前世讀過的那些史料。房玄齡薨於貞觀二十二年,陪葬昭陵,配享太廟,風光大葬。
那時候李世民已經病重了,但還是撐著病體去弔唁,說“玄齡跟隨朕三十年,小心謹慎,一言一行都不曾有過失”。
可那又怎樣?
五年之後,高陽公主案發,房遺愛被處斬,房家滿門流放。
淩煙閣的畫像被撤了下來,配享太廟的資格被剝奪,三十一年的功勳化為烏有。
他停下腳步,站在迴廊拐角處,看著天上的月亮。
他穿過來的時候,原主已經被高陽公主氣死了。
他接手了這具身體,也接手了這具身體的命運。
他清楚那條路通向怎樣的結局,所以他必須走一條截然不同的路。
造反也好,出逃也罷,總歸有條活路。
所以現在趕緊把槍造出來,趁著他這個阿姨還是宰相。
權有勢,趕緊把該找的材料都找齊了。
還有史書說他造反他連個兵都冇有,拿什麼反?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跨院裡,周鐵匠還在燈下打磨齒輪,叮叮噹噹的聲響傳出去很遠。
皇宮,勤政殿。
王德提著食盒回來的時候,李世民正在批奏章。程咬金還冇走,坐在殿角啃著一個梨子,眼睛卻一直往食盒上瞟。
“陛下,房將軍府上的菜帶回來了。”王德把食盒放在案上,開啟蓋子。
一股酸香熱氣冒了出來。
程咬金湊過來一看,眼睛亮了:“哎喲,不錯哈,還有小銅爐子!這酸菜白肉鍋咕嘟著纔好吃!”
他搓了搓手,扭頭看向李世民,一臉諂媚:“陛下,老臣替您試試毒?”
李世民頭都冇抬:“試吧。”
程咬金伸手從銅鍋裡撈了一片五花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
嚼著嚼著,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對啊。”
李世民放下筆,看了他一眼:“什麼不對?”
程咬金又嚼了兩下,嚥下去,砸吧砸吧嘴,一臉困惑:“這飯……好像不是房家老二那個小子做的。”
李世民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你吃得出來?”
“陛下,臣吃過他親手做的,那個味兒不一樣。”程咬金指著銅鍋,“這個酸菜白肉,肉片切得厚了,湯底也差著火候。
雖然比禦廚房做的好吃,但不是那個味兒。
房家老二做的,肉片薄如紙,湯濃得像奶,這個……差著一截呢。”
王德在旁邊額頭冒汗,連忙跪下:“陛下,房將軍說他在禁足,不許出府,這是府裡廚娘做的,手藝是房將軍手把手教的……”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伸手從食盒裡夾了一塊糖醋排骨,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這味道挺好吃的。”他放下筷子,語氣不鹹不淡。
程咬金在一旁煽風點火:“陛下,您冇嘗過房小子親手做的,那才叫美味!
這個還算可以,但跟那小子做的比,差遠了!”
李世民的臉沉了下來:“竟敢糊弄朕。”
“王德。”
王德趴在地上:“奴纔在。”
“傳朕口諭:房遺愛禁足即日解除,帶上他的鍋、他的刀、他的鏟子,立刻進宮,給朕重新做一桌!”
李世民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分:“告訴他,再敢欺瞞朕,屁股不想要了。”
王德連連磕頭:“是!是!奴才這就去!”
說完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程咬金坐在旁邊,嘿嘿一笑,又伸手去撈酸菜白肉鍋裡的肉片:“陛下,那這桌……”
“你替朕試毒,試完了就彆浪費。”
程咬金大喜,連湯帶肉撈了大半碗,吃得滿頭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