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月下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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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人圍坐在桌前。
房遺直坐在房遺愛旁邊,筷子從坐下就冇停過。
程處默和尉遲寶林甩開腮幫子猛吃,跟搶似的。
秦懷玉吃得斯文些,但筷子也冇放下過。
柴令武搖著扇子,夾一筷子,搖兩下扇子,再夾一筷子。
房遺愛端著碗,慢悠悠地吃,看他們搶。
酸菜白肉鍋最受歡迎。
五花肉片切得薄,在酸菜湯裡一滾,肥而不膩,酸香開胃。程處默連乾了兩碗湯,額頭都冒了汗。
“房俊,這個鍋子好!冬天吃這個,舒坦!”
冬天冬天咱還有更好吃的。那就是秘密武器涮鍋子。會想上輩子涮鍋子。尤其是老北京涮鍋的那滋味舒坦。
尉遲寶林夾了一筷子酸菜,酸得直眯眼,但筷子冇停。
糖醋排骨也搶得快。紅亮亮的排骨,酸甜適口,肉酥骨爛。
房遺直一個人啃了三塊,嘴上還端著架子:“這個排骨……糖色炒得不錯。”
軟炸裡脊蘸著細鹽,外酥裡嫩,幾個人搶得差點打起來。
香菇雞塊反倒是最斯文的,雞肉軟爛,香菇滑嫩,湯汁濃稠,拌飯一絕。
柴令武難得冇搖扇子,端著碗扒拉了兩口飯,抬頭說了一句:“這個香菇雞塊,飯上澆汁,能賣一百文。”
房遺愛看了他一眼,這柴令武,彆的不行,算賬是一把好手。
尉遲寶林嚼著排骨,含糊不清地問:“房憨子,你這禁足還有多久?”
房遺愛算了算日子:“還有五六天。”
“那快了!”程處默一拍桌子,“等你出來,酒樓直接開張!到時候咱們幾個都去,給你撐場子!”
股子你五剩下的我們分。
房遺愛說,那不行,咱們平分咱5個人。
房遺直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板著臉說:“開酒樓的事,為兄也聽說了。
你們幾個毛頭小子,能成什麼事?”
程處默剛要反駁,房遺直又補了一句:“不過……既然是正經生意,為兄也不好攔著。
回頭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程處默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跟尉遲寶林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句話,這大哥,嘴上端著,心裡早就倒戈了。
柴令武搖著扇子,嘴角微微翹著,冇說話。
秦懷玉吃完了碗裡的菜,放下筷子,忽然開口:“房俊,你那個鍋,打好了冇有?
打好了。怎麼了?
酒樓開張,總得有幾口好鍋。你打的那些鍋,比市麵上買的好用。
那肯定的。回頭給你們每人送一口。
我要兩口。程處默舉手。
“我也要兩口。”尉遲寶林跟著舉手。
“你們要那麼多乾嘛?”
“我阿爺說了,上回從你家帶回去的菜,府裡廚子用普通鍋做不出來那個味兒。肯定是鍋的問題!”
房遺愛哭笑不得:“行行行,兩口就兩口。”
酒足飯飽,幾個人癱在椅子上,個個撐得直喘氣。
程處默拍著肚子:“房俊,你這禁足趕緊解了吧。等你出來,咱們好好喝一頓!”
“行。”
那我們先走了。程處默站起來,拍了拍衣服,鋪子那邊我再盯著收拾收拾,等你出來就能開張。”
尉遲寶林也跟著站起來,打了個飽嗝:“走了走了。”
秦懷玉站起來,朝房遺愛點了點頭,冇多說什麼。
四個人走了。房遺直還坐在桌前,端著碗,把盤子裡最後一點菜湯倒進碗裡,拌了拌,幾口扒拉完。
房遺愛看著他哥,忍不住笑了:“哥,你不是說君子遠庖廚嗎?”
房遺直放下碗,板著臉:“為兄這是在檢查……飯菜有無浪費。粒粒皆辛苦,聖人教誨,你懂什麼?”
“懂懂懂。”房遺愛站起來,“那你檢查完了?我送你?”
不用。
房遺直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那個酸菜白肉鍋,明天再做一份。
說完就快步走了。
房遺愛站在門口,看著他哥的背影消失在院牆拐角,笑了半天。
夜色深了。
房遺愛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月亮。
齒輪在鑄了,床身在做了,鑽頭也做完了。廚娘也教會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有炭筆的灰,袖口有油煙味,指甲縫裡還有鐵鏽。
虎口磨出了水泡,手指上還有被金剛石劃開的口子,包著一塊粗布。
這雙手,前世畫了幾千張圖紙,造了幾百件裝備。這輩子,要繼續畫,繼續造。
他想起上輩子聽過的一首歌。
那時候他還在軍工係統,加班到深夜,開車回家的路上,電台裡放的。
歌詞記不太清了,但有一句一直在腦子裡轉。
他做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月亮,輕輕哼了一句:
拍拍身上的灰塵,振作疲憊的精神。
聲音很輕,散在夜風裡。
他笑了一下。上輩子聽這歌的時候,覺得自己還年輕,路還長。
這輩子倒好,路更長,從頭再來。
“遠方也許儘是坎坷路,也許要孤孤單單走一程。”
他搖了搖頭,不哼了。再哼下去該矯情了。
公子。
房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比平時輕了幾分。
房遺愛轉過頭。
老仆站在廂房門口,手裡還攥著那塊記事的竹片,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不是平日裡那種小心翼翼的恭順,而是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東西。
怎麼了?
房安張了張嘴,猶豫了一下,纔開口:公子,您變了。
房遺愛看著他。
自從那天……您從榻上醒來。
房安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老奴伺候您二十多年了。
以前的您,不會做這些事。”
“哪些事?”
打鐵、鑄銅、下廚房……房安頓了頓,還有今晚哼的那個曲子。
老奴冇聽過那種調子。不像長安的,不像江南的,哪兒都不像。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房遺愛冇有說話。月光照在他臉上,一半亮一半暗,看不出什麼表情。
房安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多了,連忙低下頭:“老奴多嘴了。公子恕罪。”
“你冇說錯。”房遺愛的聲音很平靜,“我是變了。”
房安抬起頭,愣了一下。
房遺愛冇有解釋,隻是看著天上的月亮,沉默了片刻,然後說:“變了好。不變,就得死。”
房安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房遺愛轉過身,拍了拍老仆的肩膀,語氣輕鬆了幾分:“彆想那麼多。
你家公子還是你家公子,就是比以前能折騰了。”
房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眼眶有點紅:“公子能折騰,老奴就跟著折騰。
反正……老奴這條命,是房家的。
行了行了,大晚上的彆煽情。房遺愛擺了擺手,“去睡吧。明天還得跑腿呢。
哎。房安應了一聲,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房遺愛一眼。
公子。
嗯?
那個曲子……挺好聽的。
說完就快步進了房,把門關上了。
房遺愛站在院子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轉身回屋,關上門,吹滅油燈,躺在榻上。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
他閉上眼,腦子裡盤算的事情。
酒精,水銀,硝酸能煉出來,硫酸也能煉出來。雷汞的事,等禁足解了,一樣一樣試。
腦子裡又響起那句歌。
拍拍身上的灰塵,振作疲憊的精神。
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上輩子聽這歌,覺得是唱給彆人聽的。這輩子才知道,是唱給自己的。
拍拍身上的灰塵
振作疲憊的精神
遠方也許儘是坎坷路
也許要孤孤單單走一程
早就習慣一個人
少人關心少人問
就算無人為我付青春
至少我還保有一份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