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鋼水流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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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爐子氣的差不多了,但是該說不說。
周鐵匠的手藝確實牛厲害,一層耐火泥一層碎草,抹得平整密實。
房遺愛每天蹲在旁邊看,手指摸內壁,不光的就讓他返工。
周鐵匠乾了半輩子鐵匠活,頭一回被一個公子哥指著手藝挑毛病,心裡犯嘀咕,但冇敢吭聲。
這幾天阿孃也常來。
有時候端一碗酸梅湯,有時候拎一碟點心,也不多待,站在院門口看一會兒就走。
房遺愛知道她是來看爐子的,自從那天撞破火藥的事,阿孃嘴上說不管,眼睛卻一直盯著。
第三天傍晚,爐膛砌到了一人多高。
房遺愛踩著凳子往裡頭看,內壁青灰色,光滑得像抹了油。
他點了點頭,嗯,這次不錯了。接下來房遺愛讓房忠在爐膛底下點了一小堆炭火,小火慢烘。
爐子晾好了。
房遺愛站在爐子前麵,上下打量了一遍。房安,把碎鐵片和木炭搬過來。
房安連忙把東西搬來。
碎鐵片堆了半人高,是他從東市鐵匠鋪收來的邊角料,什麼形狀都有,卷的、彎的、帶鏽的。
木炭裝了幾麻袋,柳木燒的,黑亮黑亮的。
房遺愛挽起袖子,先往爐膛裡鋪了一層木炭,炭粉鋪平,約莫兩指厚。
然後鋪一層碎鐵片,鐵片鋪滿,縫隙用小塊填實。
再鋪木炭,再鋪鐵片。一層一層往上摞。
周鐵匠在旁邊看著,忍不住開口:二公子,鍊鐵不是這麼煉的。鐵和炭混在一起,燒出來的鐵脆,打不了東西。
房遺愛頭都冇抬:本公子就喜歡這麼放。
周鐵匠張了張嘴,好吧,心理學說你是公子,你牛逼,到時候練不出來,看你咋整。
鋪到爐膛三分之二高度的時候,房遺愛停了。
最上麵再鋪一層木炭,蓋住鐵片。他從加料口往下看了看,炭和鐵交錯著,黑灰相間,像千層餅。
點火。
房忠把鼓風嘴接上,從爐膛底部的點火口塞進去一把乾草,用火摺子點燃。
乾草燒起來,火苗燒著底層的木炭。
拉風箱,慢一點。房疫愛指揮著
風箱呼嗒呼嗒地響,風順著陶管吹進爐膛。
底層的木炭開始發紅,紅點慢慢擴大,連成一片,變成橘紅色的火焰。
火焰往上躥,一層一層往上燒。
房遺愛盯著爐膛裡的顏色。木炭燒到暗紅是五六百度,橘紅是七八百度,亮黃是一千度以上,白熱是一千兩百多度。要白熱,鐵才能化。
房忠拉風箱的手越來越快,額頭上冒了汗。
爐膛裡傳出嗡嗡的響聲,火焰從加料口往外躥,熱浪撲麵。房遺愛往後退了一步,眯著眼看爐膛裡的顏色,橘紅,亮黃,然後是白。
鐵片開始化了。
先是邊緣發紅,然後變軟,像蠟燭一樣往下淌。鐵水滴落在底層的木炭上,嗤嗤作響,濺起細小的火星。
一滴,兩滴,越來越多,彙成一條細流,順著爐膛內壁往下淌,在底部聚成一灘。鐵水是金白色的,亮得刺眼。
周鐵匠站在旁邊,眼睛瞪得溜圓。二、二公子……鐵化了……
繼續拉。溫度不能掉。
鐵水在爐膛底部翻滾著,金白色的,像一鍋沸騰的粥。氣泡從底下冒上來,炸開,濺出細小的火花。房遺愛蹲下來,從出鐵水孔往裡看了一眼,鐵水積得差不多了。
他拿起一根鐵釺,捅開了泥塞子。
金白色的鐵水從孔裡湧出來,像一條發光的蛇,順著預先挖好的小槽流到外麵的鐵錠模子裡。嗤嗤作響,火星四濺,泥地上燒出一個個小黑坑。
鐵水從金白色變成橘紅,再變成暗紅,最後凝固成一塊灰黑色的鐵錠。
房遺愛蹲下來,用鐵釺敲了敲鐵錠,聲音發悶,脆。含碳量太高了,生鐵,不是鋼。
周鐵匠愣在當地,望著那塊鐵錠,聲音都帶著顫:二公子,這等好料,已是小的生平僅見!小的打了半輩子鐵,彆說見,連聽都冇聽過有這般頂尖的好鐵!
生鐵硬但脆,做不了我要的東西。房遺愛站起來,清爐子,重來。
周鐵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這塊鐵錠隨便拿到市麵上都比最好的鐵料強,在二公子眼裡卻隻配重來。
第二爐,房遺愛調整了配比。木炭少鋪一層,鐵片多鋪一層。
房忠拉風箱的手比上次還快。鐵水化開的時間比上次短了一刻鐘,流出來的鐵水顏色更亮,幾乎是白色。
凝固冷卻後,房遺愛敲開鐵錠表麵的氧化層,露出裡麵的斷麵。灰白色,有一層一層細密的花紋,像木頭上的年輪。
他用鐵釺的尖頭在斷麵上一劃,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不脆,不崩,有韌性。
這是鋼。但含碳量太低,太軟。再來。
周鐵匠看了看那塊被扔到一邊的鋼鐵錠,小聲問房安:二公子到底要啥樣的?
房安搖了搖頭:彆問。公子說再來,就再來。
第三爐,房遺愛把木炭鋪三層,鐵片鋪兩層,最上麵再蓋兩層木炭。
炭和鐵的比例從一比一變成了三比二。
房忠拉風箱拉得胳膊酸了,換房順上。
房順拉了一會兒,換老陳上。
三個人輪著來,風箱呼嗒呼嗒地響,從下午響到天黑。
出鐵水的時候,顏色比前幾爐都亮,幾乎是純白色,像流動的銀子,刺得人眼睛疼。
鐵水流進模子,冷卻,凝固。
房遺愛敲開氧化層。斷麵的顏色不是灰白,是銀灰帶青,花紋更密更細,像密密麻麻的魚鱗。
他用鐵釺的尖頭用力一劃,斷麵隻留下一道極淺的痕跡,幾乎看不出來。再用鐵錘敲了一角,鐵塊冇有斷裂,隻是彎了一點。
成了。高碳鋼。
周鐵匠湊過來看了一眼,又摸了摸,抬頭看向房遺愛,眼裡已經不是犯嘀咕了,是服氣。
房遺愛把這塊高碳鋼鐵錠放到一邊,又看了看旁邊那幾塊被淘汰的料。
第一爐的生鐵,第二爐的低碳鋼,還有幾塊中間試錯的。
生鐵做槍管不行,但做炸彈殼子正合適,生鐵硬而脆,炸開來碎片多,殺傷力反而比鋼強。
周師傅,過來。
周鐵匠小跑過來。少爺還有什麼吩咐?
房遺愛蹲在地上,拿木棍畫了兩個形狀:一個圓球帶細長脖子,一個圓柱上窄下寬,底部有個小孔。外麵全是棱角線。
照這樣子,把這些所有的鐵都做成這樣的形狀吧。
周鐵匠看了看圖,有點摸不著頭腦:二公子,這是啥?
彆問。鑄出來就行。
周鐵匠應了一聲,蹲下來研究那兩個圖形。看著奇奇怪怪的。
他心裡嘀咕,二公子這腦子,一天到晚都在琢磨啥?
房遺愛站起來,把高碳鋼鐵錠用油布包好,親手抱進屋裡,放在床底下。
他走出來,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個一人多高的爐子。
周師傅,過來。
周鐵匠小跑過來。房遺愛蹲在地上,拿木棍畫了兩個形狀:一個圓球帶細長脖子,一個圓柱上窄下寬,底部有個小孔,外麵全是棱角線。
照這樣子,做幾個鐵模子。用第一爐的生鐵鑄。
周鐵匠看了看圖,有點摸不著頭腦:二公子,這是啥?
彆問。鑄出來就行。
周鐵匠應了一聲,蹲下來研究那兩個圖形。一個像葫蘆,一個像炮彈,外殼還帶著棱。
他走出來,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個一人多高的爐子。
周鐵匠小跑過來,手裡捧著一個剛鑄好的鐵殼子,形狀像個葫蘆,上頭細脖子,下頭圓肚子,外殼帶著棱。
公子,你看看是不是這種模子?
房遺愛接過來翻看了一下,點了點頭。對,就照這個。
周鐵匠應了一聲,又忍不住問:公子,這到底做啥用的?
小錘子。
周鐵匠愣住了。小錘子?這葫蘆形狀帶棱的東西,哪點像錘子?
房安在旁邊嘀咕著:小錘子是這樣的?少爺真能白話人。
房遺愛冇理他,把鐵殼子遞迴給周鐵匠。
爐膛裡的餘燼還在,暗紅色的光從加料口透出來,一明一暗。
高碳鋼有了,生鐵炸彈殼子的模子也有了。
接下來就是手搖機床,把這塊高碳鋼變成槍管。至於炸彈,引信還得等白疊子。殼子先備著,藥芯有了直接灌火藥就能用。
房安,接下來你去找這幾樣東西。房遺愛的聲音壓低了,青碧石粉,無名異,白石英末,西域白礜石,青礬,金剛粉,金剛石越大越好。還有白疊子。
知道了,公子。房安應了一聲。
房遺愛點了點頭。
合金鋼的料子有了,手搖機床的料也齊了。
他看了一眼爐膛裡明滅的餘燼,轉身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