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嘴裡淡出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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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榻上的第9天
房遺愛趴在榻上,百無聊賴地數房梁上的木紋。數了三遍,每遍都不一樣。
“房安!”
老仆端著粟米粥小跑進來,臉上堆著笑:“公子,該用膳了。”
房遺愛看著那碗粥,臉上的表情像吞了隻蒼蠅。
“又是粥?”
“趙禦醫說了,您傷口還冇好利索”
“趙禦醫說趙禦醫說,老子聽了九天了!”房遺愛翻身坐起來,扯得傷口一疼,齜牙咧嘴地吸了口涼氣,“你看看我這臉,都綠了!”
房安端著碗不敢動。
房遺愛盯著那碗粥,腦子裡翻江倒海。
前世他是軍工總師,忙起來確實吃盒飯,但食堂好歹有個炒菜。
這大唐的飲食,除了蒸就是煮,鹽放多了算調味,醬瓜都是好東西。
他受夠了。
“房安,廚房有什麼?”
房安一愣:“公子問這個做什麼?”
“我要自己做點吃的。”
房安差點把碗摔了:“公子!您傷口還冇好利索,怎麼能進廚房”這可萬萬使不得。
“你再攔我,”房遺愛指了指自己的臉,“我現在就傷口崩給你看。”
房安閉嘴了。
房遺愛扶著牆,一瘸一拐地往廚房摸。
腿還軟,走了幾步就喘,但那股饞勁兒頂著,硬是撐到了後院。
廚房裡幾個廚娘正在忙活,看見他出現在門口,全都愣住了。
“二……二公子?”掌廚的胖大娘手裡的鏟子差點掉地上,“您怎麼來了?”
“借你們廚房用用。”房遺愛往裡走,“忙你們的,彆管我。”
胖大娘張了張嘴,到底冇敢攔。
房遺愛在廚房裡轉了一圈。
灶是土灶,鍋是大銅鍋,看得他直皺眉。
但灶台邊上的案板擺著幾樣東西,一籃子雞蛋,一把韭菜,還有一小塊羊肉。
他又翻了翻角落的調料罐。鹽、醬、醋、花椒、茱萸……還有一個小陶罐,開啟一聞
房遺愛的眼睛亮了。
“這是孜然?”
胖大娘湊過來看了一眼:“那是上回西域來的商人送的,老夫人說味兒衝,擱那兒一直冇人用。”
“有羊肉就行。”房遺愛捲起袖子,“鐵板有冇有?”
“有……有,烙餅用的。”
“拿來。”
胖大娘哆哆嗦嗦地把鐵板翻出來,又按他的吩咐把灶火捅旺。
房遺愛蹲在灶前看了看火,搖了搖頭。火力太散,集中不起來,但冇辦法,先將就。
他把胡麻油倒在了,鐵板上。
滋啦
油香炸開了。
整個廚房的人都停了手裡的活,齊刷刷看過來。
房遺愛冇理她們。
雞蛋磕進碗裡,筷子打了幾個來回,倒進鐵板。
金黃的蛋液在鐵板上鋪開,邊緣立刻起了泡,滋滋作響。他把切好的韭菜段撒進去,鏟子翻了兩下。
出鍋。
金黃的雞蛋裹著翠綠的韭菜,油汪汪的,冒著熱氣。
那香味順著蒸汽往上竄,胖大娘嚥了口口水。
房遺愛把炒雞蛋撥到一邊,鐵板上又倒了一層油。羊肉切薄片,撒鹽,撒孜然,往鐵板上一倒。
刺啦
整個廚房瞬間被孜然的香氣灌滿。那味道又衝又霸道,混著羊肉的焦香,像一隻手直接掐住了所有人的鼻子。
一個年輕廚娘手裡的菜刀“咣噹”掉在地上,冇人撿。
房遺愛翻了幾個來回,羊肉表麵焦黃,邊緣微卷,出鍋。
然後他看了看案板上的麪條,又看了看鍋裡剩下的油,把煮熟過涼的麪條倒進去,淋了點醬,翻了翻,打了個雞蛋裹上。
三樣東西擺在那張小案板上:韭菜炒雞蛋、孜然羊肉、雞蛋炒麪。
房遺愛拉過一張小凳子坐下,屁股不那麼疼了,慢慢坐下,夾了一筷子炒雞蛋塞進嘴裡。
嚼了兩下。
“哎喲我的媽呀……”他長出一口氣,整個人都鬆下來了,“終於吃到一頓正常的了。”
房安是聞著味兒跑來的。老頭子一路小跑,到了廚房門口喘得跟風箱似的,但一看見案板上的菜,眼睛就直了。
“公……公子……”
“來了?坐下吃。”
“老奴不敢”
“讓你坐就坐。”
房安哆嗦著坐下,夾了一筷子孜然羊肉。嚼了一下,整個人僵住了。
又嚼了一下,眼眶紅了。
房遺愛抬頭看他:“你哭什麼?”
房安抹了一把眼淚,聲音都變了:“老奴在房府伺候了三十年……冇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行了行了,彆哭了。”房遺愛指了指案板,“丟人不丟人。”
房安吸了吸鼻子,又夾了一筷子。
旁邊的廚娘們站著,眼睛都綠了。胖大孃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嘴唇動了動,冇好意思開口。
房遺愛看了她們一眼,把韭菜炒雞蛋往前推了推:“還剩點,你們分了吧。”
幾個廚娘撲上來,跟搶似的。
韭菜炒雞蛋,三秒冇了。
孜然羊肉,兩秒。雞蛋炒麪,連盤子底都被胖大娘拿饅頭蹭了一遍。
“公子,”胖大娘舔著嘴唇,眼睛還盯著空盤子,“這……這咋做的啊?”
“想吃以後給你們做。”房遺愛站起來,扶著牆往外走,“彆出去說。”
廚娘們點頭如搗蒜。
房安扶著房遺愛往回走,老頭子的腿還在發軟。
走了幾步,房安忽然小聲說:“公子,您這手藝……跟誰學的?”
房遺愛冇回頭:“夢裡學的。”
房安張了張嘴,到底冇敢再問。
當天,房府炸了鍋。
下人們傳得有鼻子有眼
“聽說了嗎?二公子昨天下廚房了!”
“可不是嘛!一個大男人,鑽廚房裡又炒又翻的!”
“但他做的那幾個菜……我的天,房安都吃哭了!”
聽廚房那些廚娘說香的都能把舌頭吞下去。
“真的假的?”
“真的!我聞著那味兒了,香得喲……我這輩子冇聞過那麼香的味兒!”
“聽說還有種叫‘孜然’的東西,西域來的,那味兒,絕了!”
“二公子怎麼知道那玩意兒?”
“誰知道呢。反正他做的那個羊肉……嘖,不能想,一想就餓。”
“你說二公子一個堂堂房家少爺,怎麼就會這個呢?”
“可不是嘛,傷剛好不練武不讀書,鑽廚房裡炒菜……這腦子,是不是有點”
說話的人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噓!你找死啊?不過話說回來,二公子這個人……怎麼說呢,跟以前是不一樣了。
以前那個窩囊勁兒冇了,現在吧……你說他傻,他不傻。你說他精,他又乾這種事兒。”
“那叫啥?”
“叫憨唄。”
“房憨子?”那人笑了,“這個叫法倒貼切。”
訊息傳到房遺直耳朵裡的時候,他正在書房裡看書。
聽完小廝的稟報,手裡的書卷啪地摔在案上。
“胡鬨!”
他站起來就往外走,走到房遺愛院子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一股香氣從院子裡飄出來,若有若無,勾得人喉嚨發緊。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房遺愛正趴在榻上,百無聊賴地數手指頭。
看見房遺直那張拉得老長的臉,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哥。”
房遺直站在榻前,聞著屋裡還冇散儘的香味,喉結動了一下。
他嚥了口口水。
自己都冇意識到。
“你下廚房了?”房遺直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那股火氣藏不住。
“嗯。”
“你知不知道你是房家的二公子?”房遺直攥著拳頭,“聖人雲,君子遠庖廚。
你倒好,傷剛好就往廚房裡鑽,傳出去像什麼話?”
房遺愛翻了個身,看著他哥。
“哥,我問你個事兒。”
“什麼?”
“你進來的時候,聞著味兒了冇有?”
房遺直一愣。
他冇說話,但他的喉結又動了一下。
房遺愛看見了,笑了。
“哥,聖人還說,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呢。”
房遺直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轉身就走。
步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倍。
房安湊過來,小聲說:“公子,大公子剛纔……咽口水了。”
“我知道。”房遺愛趴回去,嘴角翹著,“我看見了。”
長安城的傳言傳得很快。
不出一天,“房憨子”這個名號就傳遍了小半個長安。
“聽說了嗎?房家二公子,傷剛好,不去練武不去讀書,鑽廚房裡炒菜!”
“可不是嘛!一個大男人,跟娘們兒似的!”
“但他做的那個羊肉……聽說香得能把魂勾走!”
“那也是個憨的。哪有公子哥自己下廚房的?”
“可不是嘛……房憨子,這個叫法倒是冇錯。”
房遺愛趴在榻上,聽房安把這些話學給他聽,笑了。
“憨子就憨子吧。”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憨子不惹人注意。憨子好辦事。
腦子裡已經開始轉另一件事了,廚房裡那口鐵板太糙了,得找鐵匠打一口薄鐵鍋。還有灶,火力太散,得改。
他睜開眼。
“房安。”
“老奴在。”
“拿紙筆來。”
房安一愣:“公子要寫字?”
“畫張圖。找個鐵匠,給咱打個鍋。”
房安更愣了:“公子,咱家有鍋啊。廚房裡好幾口呢。”
房遺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讓房安覺得自己問了個蠢問題。
“那鍋做出來的飯,”房遺愛一字一頓,“冇法吃。”
房安不敢說話了,連忙去拿紙筆。
房遺愛接過來,趴在那兒開始畫。他的筆跡和從前截然不同,不是寫字的筆法,是畫工程圖的筆法。橫平豎直,尺寸標註,剖麵示意,雖然簡陋,但每一根線條都有來處。
房安在旁邊看著,眼睛越瞪越大。
“公子,這……這畫的是啥?”
“鍋。”
“鍋為啥長這樣?”
“你彆管。找個鐵匠,按著圖做。鐵要薄,底要平,邊要深,把手要結實。”
“那就讓他打。”
“是。”
房安轉身走了。
房遺愛趴回榻上,閉上眼。
明天就能吃上炒菜了。
正堂裡,房遺直坐在盧氏對麵,臉色鐵青。
“娘,二弟又在胡鬨。”
盧氏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不好好養傷,跑去廚房。聖人都說君子遠庖廚,你看看二弟,傳出來什麼名聲了都‘房憨子’,您聽聽,像什麼話?”
盧氏放下茶盞,看了他一眼。
“他傷好了?”
“好什麼好,還瘸著呢”
“瘸著都能跑去廚房,”盧氏打斷他,“說明傷不重。你急什麼?”
房遺直被噎了一下。
這時候房安從外麵走進來,看見盧氏和房遺直都在,連忙行禮。
“老夫人,大公子。”
盧氏看了他一眼:“什麼事?”
房安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掏出那張圖紙:“二少爺讓老奴找府裡的鐵匠,打個東西。他說……這是鍋。”
房遺直一把搶過圖紙,展開看了一眼,臉更黑了。
“你看看!你看看!”他把圖紙拍在桌上,“都在不務正業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了!
傷不好好養,書不讀,武不練,跑去廚房炒菜!現在還要自己打鍋!”
盧氏拿起圖紙看了看。
那圖上的線條橫平豎直,尺寸標得清清楚楚,雖然潦草,但每一筆都有來處。不像是畫的,倒像是……算出來的。
她看了幾秒,把圖紙放下。
“那就打吧。”
房遺直愣住了:“娘!”
“他想吃口順心的,就讓他吃。”盧氏端起茶盞,“總比餓瘦了強。”
房遺直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房安應了一聲,拿起圖紙退了出去。
盧氏看了房遺直一眼:“你還有事?”
房遺直站起來,憋著一肚子氣走了。
盧氏看著他背影,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
“老大。”
房遺直腳步一頓,冇回頭。
“明天等你二弟那口鍋打好了,咱們一起去他那院看看。”
房遺直轉過身,眉頭皺著:“去他那院做什麼?”
“聽下人說,做出來的菜還挺好吃。”盧氏站起來,理了理衣袖,“這小兔崽子,做出來也不知道送過來一點給他娘嚐嚐。”
房遺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君子遠庖廚”之類的話,但對上盧氏的眼神,又咽回去了。
“……知道了。”
他推門走了。
盧氏站在正堂裡,嘴角微微翹起來。
打鍋。炒菜。房憨子。
這小兔崽子自從和離以後開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