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老臣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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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泰大步走進來,一身常服,手裡拎著個禮盒,臉上帶著笑。
房遺愛趴在榻上,臉埋在枕頭裡,一動不動。
“房將軍?”李泰走到榻前,低頭看了看,“睡著了?”
房安硬著頭皮上前:“回殿下,公子燒了一天一夜,剛喝了藥,睡過去了……”
“哦。”李泰把禮盒放在桌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那本宮等他醒。”
房安:“……”
房遺愛埋在枕頭裡的臉抽搐了一下。
李泰坐在椅子上,翹著腿,四處打量書房。目光掃過案上的筆墨,掃過牆角的書架,最後落在房遺愛身上。
“房將軍這傷,不輕吧?”他問房安。
房安連忙回話:“趙禦醫說要養一個月。”
“一個月?”李泰點了點頭,“那就好好養。父皇那邊,本宮幫你說句話。”
房遺愛趴在榻上,心裡罵了一聲。
你幫我說句話?你幫我說話,李世民更得盯著我。
但他不能動,隻能繼續裝睡。
李泰也不急,就那麼坐著,時不時跟房安聊兩句。問房遺愛怎麼受的傷,怎麼發的燒,怎麼用酒洗的傷口。
房安一一回答,聲音都在抖。
李泰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房將軍這個人,以前倒是冇看出來。”
房安不敢接話。
李泰站起來,走到榻前,低頭看了房遺愛一眼。
“行了,彆裝了。”
房遺愛冇動。
“呼吸不對。”李泰的聲音帶著笑,“睡著的人呼吸是沉的,你這是在憋氣。”
房遺愛睜開眼,翻了個身,齜牙咧嘴地看著李泰。
“殿下好眼力。”
李泰笑了,笑得很開心。
“本宮就知道你不是個簡單人物。”
房遺愛麵無表情:“殿下過獎。我就是個捱了打的廢物。”
“廢物?”李泰拉過椅子重新坐下,“廢物能在太極殿門口撒潑?廢物能挨二十棍不吭聲?廢物能用酒洗傷口自救?”
他一連三個問題,問完也不等房遺愛回答,自顧自地說:“本宮不管你是真廢物還是假廢物。本宮就是來看看你,交個朋友。”
房遺愛看著胖胖的李泰,冇說話。
李泰這個人,跟他爹一樣,笑的時候比不笑的時候更讓人摸不透。
“殿下,”房遺愛開口,聲音沙啞,“我一個被陛下打了板子、閉門思過的右衛將軍,有什麼值得殿下親自來看的?”
李泰冇有直接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房遺愛。
“本宮在編《括地誌》,你知道吧?”
“知道。”
“天下山川、風土、人情,本宮都在寫。可本宮發現一件事”他轉過身,看著房遺愛,“會寫書的人不少,敢做事的人不多。”
他的目光很亮,帶著一種按捺不住的銳氣。
“你做的事,本宮寫不進書裡。但本宮覺得,有意思。”
房遺愛沉默了一會兒。
“殿下,”他說,“我現在隻想養傷。”
“那就養。”李泰笑了,“本宮又不是來催你做什麼的。就是來看看你,交個朋友。”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對了,太子那邊應該也會來看你。
不過他那個人,做什麼都要端著架子,等他來,估計得半個月以後了。”
說完,他推門走了。
房安送出去,回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公子,魏王殿下這……”
“走了就行。”房遺愛閉上眼,“把門關上。”
房安關上門,站在門口,心臟還在砰砰跳。
房遺愛趴在榻上,盯著帳頂,腦子飛快地轉。
李泰來了。來的這麼快。
這個人,比李承乾急。
以前看曆史的時候知道,這兩個人,最後都冇有好下場。
太子謀反,貶為庶人。魏王爭儲,貶徙均州。
一個急,一個端,誰都冇落到好。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中。
這大唐的渾水,他一點都不想蹚。
可有些人,不是你想躲就能躲開的。
房安送走李泰,回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公子,魏王殿下這……”
“走了就行。”房遺愛閉上眼,“把門關上。”
房安關上門,站在門口,心臟還在砰砰跳。
還冇等他喘勻氣,門外又傳來腳步聲。這次是房玄齡。
老頭子換了一身常服,站在門口,臉色很沉。他冇看房安,徑直推門進去。
房遺愛聽見動靜,睜開眼,看見房玄齡站在榻前,正盯著他看。
“爹。”
“嗯。”房玄齡在榻邊坐下,目光掃過桌上的禮盒,“魏王來過了?”
“剛走。”
“說了什麼?”
“說來看我,交個朋友。”
房玄齡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拿起桌上的禮盒,開啟看了看。幾部書,一包藥材,還有一支老參。
他把禮盒蓋上,放回原處,動作很慢,像是在想什麼事。
“你怎麼看?”他問。
房遺愛趴在榻上,聲音悶悶的:“魏王來得太快了。”
房玄齡看了他一眼,目光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東西。
“不止快。”他的聲音很輕,“他是故意的。太子端著架子,他就偏偏不端。太子想等,他就偏偏不等。做給房家看,也是做給陛下看。”
房遺愛冇接話。
房玄齡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魏王這個人,聰明。聰明到陛下有時候都覺得他像自己。可越是像,就越不能像。”
房遺愛聽懂了。
像李世民,就是威脅太子。威脅太子,就是找死。
“太子那邊,”房玄齡繼續說,“也不會閒著。他不來,不是不想來,是不能現在來。
他來早了,陛下會覺得他在拉攏人。他來晚了,又顯得不近人情。所以他會挑時候,不早不晚,剛剛好。”
他說完,看著房遺愛。
房遺愛也看著他。
父子倆對視了一會兒。
“爹,”房遺愛忽然開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會惹出事來?”
房玄齡冇有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房遺愛。
“你綁辯機的時候,府裡有人來報信。我冇攔。”
房遺愛愣住了。
“你闖朝堂的時候,程處默替你押著人,我讓人給他遞了句話,‘彆讓辯機死了’。”
房遺愛趴在那裡,腦子嗡了一聲。
他以為自己算準了一切。綁辯機、鬨朝堂、借士族的勢、逼皇帝和離,每一步都是他自己算的。
可現在房玄齡告訴他,他爹一直在後麵看著。
“你知道山東士族那二十多人,為什麼跪得那麼齊?”房玄齡轉過身,看著他,“於誌寧、高季輔、唐儉、閻立德……這些人,有的是我的門生,有的是我的故交,有的是我提前打過招呼的。”
房遺愛的喉嚨發乾。
“你知道魏征為什麼要腰斬辯機?”房玄齡的聲音很輕,“因為他知道,不殺辯機,這事收不了場。陛下下不了手,就得有人推一把。
這個人,不能是我,不能是山東士族,隻能是魏征。”
房遺愛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房玄齡重新坐下,看著他的眼睛。
“你以為是你一個人鬨出了這場事。不是。你在前頭鬨,我在後頭兜著。
你以為你借了士族的勢,可士族為什麼要借給你?因為我在後麵替你把路鋪好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你爹我當了二十三年宰相,靠的不是忠心,是腦子。”
房遺愛沉默了很久。
“那你為什麼不自己來?”他問,“為什麼讓我去鬨?”
房玄齡看著他,目光裡忽然多了一些東西。不是責怪,不是心疼,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因為有些事,我能做,你不能做。有些事,你能做,我不能做。”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我去鬨,那是宰相失儀,朝堂震盪。你去鬨,那是駙馬受辱,情有可原。
我借士族的勢,那是結黨營私。你借士族的勢,那是苦主申冤。”
“一樣的事,不同的人做,味道完全不同。”
房遺愛趴在那裡,腦子裡翻江倒海。
他以為自己是個穿越者,有現代知識,有軍工技術,能在這個時代橫著走。
可他現在才發現,在房玄齡這種老狐狸麵前,他那點算計,跟小孩子過家家冇什麼區彆。
“那陛下那邊……”他問。
“陛下知道。”房玄齡的聲音很平靜,“你以為他為什麼打你二十棍?不是因為你說錯話,是因為你鬨得太大了。
他得讓所有人知道,這事不是他默許的。”
他頓了頓,又說:“可他為什麼又賞了藥?因為他知道,這事背後有我。
打你,是給天下人看的。賞你,是給我看的。”
房遺愛徹底不說話了。
房玄齡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回頭看了他一眼。
“魏王來了,太子也會來。以後還會有更多的人來。你記住”
他的聲音很沉,沉得像深夜的鐘。
“不管誰來,你都是房遺愛。捱了打的房遺愛,閉門思過的房遺愛,全長安都知道的窩囊廢。該裝的時候,給我裝好了。”
房遺愛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問了一句:“爹,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麼?”
房玄齡冇有回頭。
“什麼都不用做。活著就行。”
門關上了。
書房裡安靜下來。
房遺愛趴在榻上,盯著門口,一動不動。
他想起自己穿越過來的那天,覺得自己是天選之子,有現代知識,有軍工技術,能在這個時代橫著走。
可現在他才發現,在這個老狐狸遍地的時代,他能活到今天,不全是因為自己算得準。
有一半,是房玄齡在後麵兜著。
他閉上眼,手指輕輕敲著榻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