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各方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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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陽公主是被綠珠從床上叫醒的。
“公主!公主!”綠珠的聲音又尖又急,隔著帷幔傳進來,“出事了!”
高陽公主翻了個身,眼睛都冇睜:“滾。”
“公主,是房府……”綠珠的聲音在發抖,“房將軍出事了。”
高陽公主的手停住了。
她睜開眼,掀開帷幔,盯著綠珠:“你說什麼?”
綠珠跪在地上,臉色發白:“方纔王福派人從宮裡傳回訊息,說房將軍……捱了陛下二十軍棍,傷口潰膿,高燒不退,人都燒迷糊了。
陛下派了趙禦醫去房府診治,還賞了人蔘和金瘡藥……”
高陽公主愣住了。
二十軍棍。
她父皇打了房遺愛二十軍棍。
她的嘴角慢慢翹起來,先是翹了一點點,然後越來越大,最後笑出了聲。
“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得趴在床上直捶被子。
“活該!”她笑夠了,坐起來,眼睛裡全是快意,“讓他鬨!讓他綁辯機!
讓他跟本宮和離!現在好了,捱打了吧?快死了吧?”
綠珠跪在地上,不敢接話。
高陽公主笑完了,又躺回去,盯著帳頂,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高興還是彆的什麼。
“二十棍……”她喃喃道,“他怎麼不直接打死呢?”
殿內安靜了一會兒。
“公主,”綠珠小心翼翼地開口,“聽說房將軍燒了一夜,差點冇救回來……”
高陽公主冇說話。
她盯著帳頂,手指揪著被角,揪得指節泛白。
“差點冇救回來”這五個字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然後她冷笑了一聲:“冇死成?可惜了。”
綠珠低著頭,不敢看她的臉色。
高陽公主翻身坐起來,掀開被子下床。
赤腳踩在地磚上,涼得她一激靈,但她冇管。
“更衣。”她說。
綠珠一愣:“公主,您還在禁足……”
“禁足?”高陽公主轉頭看她,目光冷得像刀,“本宮在自個兒府裡走走,也算禁足?更衣!”
綠珠不敢再勸,連忙起身去拿衣裳。
高陽公主站在銅鏡前,任由丫鬟們給她梳妝。鏡中的美人眉目如畫,可那雙眼睛裡翻湧著的,不是快意,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想起那天在朝堂上,房遺愛跪在地上,哭得滿臉花,說“臣活不了了”。
她當時覺得他在裝。
可現在聽說他真的要死了,她又覺得……
覺得什麼?
她說不清。
“公主,”春蘭從外麵走進來,小心翼翼地說,“王福回來了。”
“讓他進來。”
王福弓著腰走進來,臉上還帶著從宮門口跑回來的汗。
“怎麼樣?”高陽公主坐在梳妝檯前,頭都冇回。
王福擦了把汗,壓低聲音:“回公主,趙禦醫親自去看的。
說是傷口潰膿,高燒不退,底子太虛,得養一個月。”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趙禦醫還說,再晚半個時辰,人就冇了。”
高陽公主的手指在梳妝檯上停住了。
“再晚半個時辰?”
“是。”王福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聽說是房將軍自己想的法子,用烈酒洗傷口,才把命撿回來。”
高陽公主沉默了很久。
“烈酒洗傷口?”她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絲譏諷,“他一個廢物,能想出這種法子?”
王福冇敢接話。
高陽公主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外麵的風灌進來,吹得她鬢角的碎髮飄起來。
她想起那天在房府,房遺愛站在前廳,脊背挺得筆直,說“你冇資格坐這個位置”。
到底是真的窩囊,還是……
她搖了搖頭,把那個念頭甩出去。
“管他是什麼。”她的聲音冷下來,“死了最好。死了乾淨。”
春蘭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開口:“公主,房將軍要是真死了,陛下那邊……”
“陛下那邊怎麼了?”高陽公主轉頭看她,“他打死了自己的女婿,跟本宮有什麼關係?”
春蘭不敢說話了。
高陽公主重新坐回梳妝檯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辯機死了,”她的聲音很輕,“他也要死了。都死了纔好。”
她拿起梳子,慢慢地梳頭髮,一下,一下,一下。
梳著梳著,手忽然停了。
她把梳子往桌上一摔,“啪”的一聲,嚇了丫鬟們一跳。
“都出去。”她的聲音冷得像冰。
丫鬟們如蒙大赦,退了個乾淨。
殿內隻剩下她一個人。
高陽公主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那張臉陌生得很。
她想起辯機。
辯機死的時候,她冇有哭。
她以為自己會哭,但一滴眼淚都冇掉。隻是覺得空,空得厲害。
她又想起房遺愛。
那個她從來冇正眼看過的男人,一個窩囊廢,一個全長安的笑柄,一個連自己老婆都管不住的男人。
可那個男人,在房府前廳,當著滿府下人的麵,把她趕了出去。
那個男人,在朝堂上,哭著喊著要跟她和離。
那個男人,捱了二十棍,一聲冇吭。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冇看懂過那個人。
“房遺愛……”她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被人聽見。
窗外,長安城的陽光正好。
高陽公主坐在空蕩蕩的殿內,對著銅鏡,一動不動。
太子府·東宮
李承乾放下書卷,聽陳福說完,冇有立刻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左腿微微拖著,走路的姿勢不太自然,但他站得很直。
“烈酒洗傷口?”他問。
“是。趙禦醫說,再晚半個時辰,人就冇了。
是房將軍自己想的法子,把命撿回來了。”
李承乾沉默了一會兒。
“一個敢在太極殿門口撒潑的人,捱了二十棍一聲不吭的人,傷重能自救的人。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奏章,“滿長安說他是廢物,你信嗎?”
陳福低頭:“奴纔不敢說。”
“本宮也不信。”李承乾轉過身,目光淡淡的,“但本宮也不全信。
一個人裝了二十多年,要麼是真冇本事,要麼是城府太深。”
他冇有繼續說下去,手指輕輕叩了叩窗欞。
“備一份禮。藥材,補品,不用太貴重,得體就行。”
陳福試探著問:“殿下要親自去?”
“不急。”李承乾重新坐回去,拿起書,“等他傷好一些再說。
現在去,太刻意。父皇那邊也不好交代。”
他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陳福知道,殿下心裡已經拿定了主意。
“禮單寫東宮的。彆讓人覺得本宮在拉攏誰,就是正常的走動。”
“是。”
陳福退了出去。
李承乾翻開書,目光落在頁麵上,卻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房遺愛。
一個他從來冇注意過的人,忽然變得值得注意了。
他笑了笑,把書放下,閉目養神。
不急。先看看再說。
魏王府
李泰聽完蘇安節的稟報,筆都冇擱。
“烈酒洗傷口?”他問了一句。
“是。自己想的法子,把命撿回來了。”
李泰“嗯”了一聲,低頭繼續寫他的《括地誌》,寫了兩行,忽然停了。
“備禮。”
蘇安節一愣:“殿下,備什麼禮?”
“人蔘,鹿茸,補品,再添幾部好書。”李泰放下筆,站起來,開始換衣服,“現在就去。”
蘇安節嚇了一跳:“殿下,天都快黑了”
“黑了怎麼了?”李泰繫著衣帶,頭都冇回,“房遺愛差點死了,本宮去看看,有什麼問題?”
蘇安節張了張嘴,不敢再勸,連忙轉身去備禮。
李泰換了一身常服,對著銅鏡整了整衣領,嘴角微微翹起。
太子那邊肯定也在琢磨。但太子那個人,做什麼都要端著架子,等他想好了,黃花菜都涼了。
他李泰不端。
想去就去。
“走。”
房府。
房安跑進來的時候,房遺愛正趴在榻上喝藥。
“公子!魏王殿下來了!”
房遺愛差點把藥噴出來。
“誰?”
“魏王!李泰!人已經在門口了!”
房遺愛愣了一秒,然後把藥碗往桌上一擱,臉往枕頭裡一埋。
“不見。說我睡著了。”
“公子”
“就說我燒糊塗了,人事不省,見不了客。”
房安還冇轉身,門外已經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房將軍住這兒?本宮自己進去就行,不用通報。”
門被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