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發燒】
------------------------------------------
房遺愛是被癢醒的。
不是那種撓一下就好的癢,是傷口結痂時從皮肉深處鑽出來的癢,像有無數隻螞蟻在屁股上爬。
他下意識想伸手去抓,手指剛碰到紗布,一陣刺痛從傷口炸開,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操。”
他趴在榻上,罵了一聲,不敢再動了。
傷口在發癢,說明在長肉,這是好事。
可那股癢意順著脊椎往上爬,爬到後腦勺,爬得他渾身燥熱。
他把被子掀開,又覺得冷,縮回去,又覺得熱。
冷熱交替,腦袋開始發沉。
房遺愛把手背貼在自己額頭上。燙的。
“不是吧……”
他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傷口感染,引發高燒。
前世他見過這種事。
軍工係統裡,常年高強度工作的人,免疫力崩了,一個小傷口就能折騰半個月。
可他媽的這個年代,冇有抗生素。
一個小傷口感染,就能要人命。
房遺愛的後背開始冒冷汗。
“房安!”他喊了一聲,嗓子發乾,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門外冇人應。
“房安!”他又喊了一聲,聲音大了些,扯得喉嚨疼。
腳步聲匆匆跑來,門被推開,房安端著藥碗進來,看見他滿臉通紅的樣子,臉色當場就變了:“公子,您怎麼了?”
“發燒。”房遺愛咬著牙,“傷口不對勁。”
房安手一抖,藥碗差點摔了。他把碗往桌上一擱,伸手去探房遺愛的額頭,燙得他縮回了手。
“這……這……”他的聲音都在抖,“老奴去請大夫!”
“等等。”房遺愛叫住他,聲音啞得厲害,“先把紗布拆了,看看傷口。”
房安哆嗦著手,把他的褲子往下褪了半寸,露出後腰下方那片傷痕。
二十道棍痕,大部分已經結痂,但有四五道邊緣泛著不正常的紅,腫脹得厲害,按下去硬邦邦的,滲著淡黃色的液體。
房安的臉白了。
“公子,這……這是……”
“感染了。”房遺愛閉上眼,罵了一聲,“真他媽倒黴。”
房安臉白得更甚,哆嗦著追問:“公子,啥是感染了?莫不是瘡口潰膿了?”
房遺愛懶得掰扯後世詞,隻沉聲道:“就是膿水爛進肉裡,引了高熱。廢話少說。”
這具身體的底子太差了。
原主常年鬱結於心,飲食不規律,疏於鍛鍊,看著高高大大的,內裡虛得厲害。
捱了二十棍,正常人扛一扛就過去了,到他這兒,直接燒起來了。
“房安。”他睜開眼,聲音穩下來,“去找府裡最烈的酒,越烈越好。”
房安急得直襬手,眼眶都紅了:“少爺!您燒成這樣哪還能喝酒?使不得啊使不得!”
“誰讓你喝了?”房遺愛沉下臉,“用酒治傷!酒能去腐淨膿,把傷口裡的臟東西衝出來!”
房安愣住了:“酒……酒咋能治傷?”
“彆磨蹭,快去!”房遺愛語速極快,“再晚少爺我就死了個屁的了!”
房安被這話嚇得一哆嗦,轉身就跑。
房安前腳剛走,後腳就有小廝跑去正堂報信了。
府裡的下人不傻。
二公子燒成那樣,房安臉色白得跟鬼似的,這要是出了事,他們誰擔得起?
訊息傳到正堂的時候,房玄齡剛換好朝服,正準備出門。
盧氏正給他整理衣領,聽完小廝的話,手一頓。
“你說什麼?”
小廝跪在地上,聲音發抖:“回老夫人,二公子……二公子高熱,燒得厲害,房安已經在伺候了。”
盧氏的臉色變了。她鬆開房玄齡的衣領,轉身就往外走。
房玄齡一把拽住她:“你去哪兒?”
“看我兒子。”盧氏甩開他的手,聲音冷得像刀。
“我正要去上朝”
“上朝?”盧氏猛地轉頭,盯著他,“你兒子快死了,你還有心思上朝?”
房玄齡被噎住了。
盧氏冇再理他,提起裙襬就往外走,步伐又快又急,頭上的金釵都在晃。
房玄齡站在原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沉默了三秒,他把玉帶往桌上一摔,抬腳跟了上去。
上朝?上個屁的朝。
盧氏推門進來的時候,房遺愛正趴在榻上,臉燒得通紅,嘴脣乾裂,額頭上全是汗。
房安跪在一旁,手忙腳亂地拿濕布給他擦額頭。
“讓開。”盧氏走過去,一把推開房安,伸手探上房遺愛的額頭。
燙得她指尖一縮。
“燒成這樣,為什麼不請大夫?!”盧氏轉頭盯著房安,聲音尖得能劃破屋頂。
房安跪在地上,哆嗦著說不出話。
房遺愛燒得迷迷糊糊,聽見盧氏的聲音,勉強睜開眼,聲音弱得像蚊子哼哼:“娘……我冇事……”
“冇事個屁!”盧氏罵了一句,轉頭衝外麵喊,“來人!去請大夫!快!”
房玄齡這時也趕到了,站在門口,看見房遺愛那副模樣,臉色鐵青。
“怎麼回事?”
“你還問怎麼回事?”盧氏轉頭瞪他,“你兒子捱了二十棍,傷口化膿,燒了一夜,你都不知道!你這個爹是怎麼當的?”
房玄齡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走到榻前,低頭看了看房遺愛的傷口。那幾道潰爛的棍痕看得他眼皮直跳。
“去宮裡請禦醫。”房玄齡轉頭對身邊的小廝說,“就說我兒子病重,請陛下恩準。”
小廝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房遺愛趴在那裡,聽見“請禦醫”三個字,心裡罵了一聲。
請禦醫?那不就等於告訴李世民,他房遺愛快死了?
可他現在連罵人都冇力氣了,隻能閉著眼,任他們折騰。
盧氏坐在榻邊,拿濕布給他擦額頭,一下一下的,動作很輕。
“娘在呢。”她的聲音忽然軟下來,軟得像他小時候發燒時一樣,“彆怕。”
房遺愛迷迷糊糊的,聽見這句話,鼻子忽然有點酸。
不是他矯情。
是這具身體的記憶在作祟。
原主從小到大,每次被人欺負了、被人笑話了,都是盧氏替他出頭。
房玄齡隻會說“忍一忍”,盧氏從來不。
他閉著眼,聲音很輕:“娘……我冇事……死不了……”
“閉嘴。”盧氏手上不停,“省點力氣。”
房遺愛不說話了。
酒拿來了。
房安抱著一罈酒跑進來,氣喘籲籲的:“老夫人,酒來了!府裡最烈的酒!”
盧氏看了一眼酒罈,又看了一眼房遺愛屁股上的傷口,眉頭皺起來:“用酒做什麼?”
“公子說……用酒擦傷口,能去腐淨膿……”房安哆嗦著說。
盧氏愣住了。她活了大半輩子,從來冇聽說過用酒治傷的。
可她隻猶豫了一秒。
“拿來。”她接過酒罈,倒了一碗,又撕了塊乾淨的白布,蘸了酒,直接往傷口上擦。
房遺愛疼得渾身一僵,悶哼了一聲,手指攥緊了床單。
盧氏的手頓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忍著。”
然後繼續擦。
房玄齡站在旁邊,看著盧氏給兒子處理傷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忽然覺得,這個家,好像從來都不是他說了算。
訊息傳到宮裡的時候,李世民正在兩儀殿批奏章。
王德小心翼翼地湊上來,壓低聲音:“陛下,房府來人報信,說房將軍傷口潰膿,高熱不退,人都燒迷糊了。房相已經請了禦醫。”
李世民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嚴重嗎?”
“報信的說……怕是凶險。”
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
二十棍,打成這樣?
他本來想著打一頓,既罰了房遺愛,也給士族看看,朕不是好欺負的。
該給的體麵給了,該罰的也罰了,誰都說不出什麼。
可要是真把人打死了,味道就不一樣了。
房遺愛再怎麼廢物,也是房玄齡的兒子。
房玄齡跟了他二十三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把人兒子打死了,寒的是老臣的心。
更彆提那小子身上還流著範陽盧氏的血。
真死了,山東士族那幫人,嘴上不說,心裡怎麼想?
“傳旨,讓趙禦醫親自去。”李世民放下筆,“用最好的藥,把人救回來。”
“是。”王德轉身要走。
“等等。”李世民又叫住他,沉默了一下,“賞兩支人蔘,兩盒金瘡藥。
告訴房玄齡,讓他在家好好照顧兒子,朝堂的事不用操心。”
王德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殿內安靜下來。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二十棍就差點打死人。這廢物,是真廢物,還是……
他搖了搖頭。
一個敢在太極殿門口撒潑的人,不像是會裝的。
可萬一呢?
“王德。”
王德還冇走遠,又折回來:“陛下?”
“讓百騎盯著點。”李世民的聲音很淡,“看看這廢物是真病,還是裝病。”
“是。”
禦醫來得很快。
趙禦醫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是太醫院裡治外傷最好的手。
他進門的時候,盧氏已經把傷口處理完了,潰爛的皮肉刮乾淨了,酒沖洗過,白布包紮好了。
趙禦醫拆開紗布看了看,眉頭皺起來,又探了探脈,臉色更沉了。
“怎麼樣?”盧氏問。
趙禦醫沉吟了片刻:“傷口處理得……倒是乾淨。
老夫行醫三十年,頭一回見用酒治傷的。雖然不合醫理,但效果不差。
潰膿已經清了大半,高熱也在退。”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令郎底子太虛,這次傷得不輕。
得好好養著,至少一個月不能下床。藥老夫開幾副,清熱解毒、補氣養血的,每日按時服用。”
盧氏點了點頭,讓房安跟著去抓藥。
趙禦醫走到門口,忽然回頭看了一眼趴在榻上的房遺愛,目光裡帶著一絲探究。
用酒治傷,他隻在古書裡見過。這房家二公子,一個出了名的蠢笨,怎麼知道這個法子?
他冇多問,轉身走了。
房遺愛睡到下午才醒。
燒退了大半,人還是虛的,渾身冇勁,像被人抽走了骨頭。
他睜開眼,看見桌上放著的金瘡藥和人蔘,愣了一下。
“哪兒來的?”
房安連忙湊過來:“宮裡賞的。陛下聽說公子病了,讓趙禦醫來看,還賞了藥和人蔘。”
房遺愛沉默了一會兒。
李世民賞的?
這是怕他死了,顯得皇帝刻薄寡恩。還是想看看他到底是真病還是裝病?
都有可能。皇帝嘛,心思比篩子眼還多。
他閉著眼想了想,覺得兩樣都有。得讓他活著,不然不好交代。
可也得看看,這廢物是不是在耍花樣。
房遺愛趴在榻上,閉著眼,腦子卻轉開了。
這次差點死了。
不是誇張。是真差點死了。
傷口感染,在這個時代就是要命的事。冇有抗生素,冇有消炎藥,一個小傷口就能把人送走。
他這次是運氣好。酒把表麵的膿沖掉了,身體自己扛過來了。可下次呢?下下次呢?
不能每次都靠運氣。
他腦子裡開始轉。
青黴素。
這東西得提上日程了。
發黴的甜瓜或者柑橘,特定的黴菌,提取出來的東西能殺菌。
前世的軍工係統裡,他見過應急手冊上寫的土法提取流程,不是實驗室級彆的提純,是戰時應急用的粗糙版。
但粗糙版也比冇有強。
還有酒精。
今天用的那個酒,最多二十度。擦擦傷口還行,真要殺菌,得七十五度的。
蒸餾。這個他會。軍工係統裡的人,就算不是化工專業的,蒸餾原理誰不懂?
有了高濃度酒精,下次再受傷,至少不會像今天這麼凶險。
還有磺胺。
這個麻煩一點。磺胺是化工合成的,需要苯、需要硫酸、需要硝酸……這個時代搞這些東西,難度不是一般的大。
但也不是完全冇可能。硫磺有,硝石有,一步一步來。
他想到這裡,忽然覺得好笑。
穿越過來才幾天?高陽公主的事剛擺平,屁股上的傷還冇好利索,就開始想青黴素、酒精、磺胺了?
一件一件來。
先把酒精弄出來。這個最快。蒸餾裝置簡單,找個鐵匠就能打。
然後是青黴素。這個要碰運氣,得找到對的黴菌。
至於磺胺……先放著。等火器搞定了再說。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
這次冇死成,算是命大。
可命大不能當飯吃。得趕緊把東西做出來。
下次再受傷,不一定有這麼好的運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