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一聲驚雷從城東滾到城西,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貞曉兕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三息,纔想起自己身在何處——不是長安國子監的值房,不是柳清璽書齋的軟榻,而是這個叫“市教育局宿舍”的地方,窗外的霓虹燈把半邊屋子映成暗紅色,像那夜的血月。
她起身,推開窗。
春雷過後,空氣裡飄著一股清甜的香氣——是梨。街角的果攤已經開始營業,攤主正把黃澄澄的梨一隻隻擺上案板。今日是驚蟄,她記得這個節氣。在唐朝時,驚蟄是要祭白虎、打小人的,長安城裏的百姓會用艾草熏屋子,驅蟲避邪,孩子們手裏都攥著一塊梨,邊走邊啃,說是“離”病離災。
她看著那些梨,忽然想起一件事。
穿越過來三個月了。三個月,她學會用手機,學會看地鐵線路圖,學會在會議上用那些她聽不懂的縮寫詞——最讓她困惑的,是這裏的孩子。
在唐朝,她教的是國子監的學生,那些穿青衿的少年,搖頭晃腦地背《論語》,眼睛裏雖然有對功名的渴望,但更多的是對“道”的敬畏。先生講“有教無類”,他們就真的相信不論貧富皆可入學;先生講“因材施教”,他們就真的相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
可這裏呢?
她見過淩晨三點還在刷題的孩子,見過因為一次考試失利就被父母斥責到發抖的孩子,見過在“託管班”裡偷偷補課到深夜、眼睛熬得通紅的孩子。
那些孩子看她的眼神,不是敬畏,是疲憊。
那些家長看她的眼神,不是期待,是焦慮。
那些違規辦學機構的負責人看她的眼神,不是敬重,是算計——算計怎麼躲過檢查,怎麼換個招牌繼續開,怎麼從這些焦慮的家長手裏多掏幾個錢。
她把窗關上,換上那身幹練的正裝。
今天,她要去一個地方。
那家機構開在一條巷子深處,門口掛著“學思託管”的牌子,窗戶用磨砂膜貼得嚴嚴實實。貞曉兕站在門口,手裏的平板亮著,螢幕上跳出一行紅色預警:
“該機構2024年3月至今,連續17次被投訴違規補課。現場巡查三次,均未發現實證。建議第四次突查。”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天。
驚蟄的清晨,天是灰白色的,像一張沒有落墨的宣紙。遠處還有雷聲在滾,悶悶的,像是有人在天邊擂鼓。
她推門進去。
前台是個年輕姑娘,正在吃梨,看見她進來,慌忙把梨放下:“您、您找誰?”
“貞曉兕,市教育局違規辦學整治專班。”她把證件舉起來,語氣平平的,卻帶著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壓,“例行檢查。”
姑娘臉色變了,手往身後摸,像是要去按什麼按鈕。貞曉兕沒理她,徑直往裏走。
走廊盡頭是一扇防盜門,門上貼著“倉庫重地,閑人免進”。
她站住,抬手敲門。
裏麵沒動靜。
她又敲了一下。
還是沒動靜。
貞曉兕深吸一口氣,忽然想起在國子監的時候,有個學生作弊被當場抓住,也是這麼硬撐著不開門,以為拖一拖就能混過去。她那時是怎麼做的?她讓人把門卸了。
現在沒有門可卸。
但她有別的。
她舉起平板,點開一個APP——全國校外培訓監管與服務平台。指尖劃過,螢幕上出現一張熱力圖,那個“倉庫”的位置一片通紅。她點了進去,畫麵跳轉——
是實時監控畫麵。
那個“倉庫”裡,二十幾個孩子正埋頭刷題,講台上站著一個中年男人,手裏拿著教鞭,正指著黑板上的公式。黑板上寫著:高一數學,超綱教學。
貞曉兕把平板舉到門上的貓眼前麵。
“開門。”她說,聲音不大,卻像驚蟄的雷一樣,從門縫裏鑽進去,“不開,我就把這張圖發到專班群裡,十分鐘後,公安、市場監管、消防,一塊兒來開。”
門開了。
那個中年男人姓趙,是這家機構的實際負責人。他站在“倉庫”門口,臉上堆著笑,眼裏卻藏著刀。
“貞組長,您看這——這不是補課,是託管,孩子們放學沒地方去,我們幫著看看作業……”
“作業?”貞曉兕低頭看了一眼最近那個孩子的練習冊,上麵是微積分的題目,“高一,學微積分?”
趙負責人的笑容僵了一瞬:“這孩子天賦好,提前學學……”
貞曉兕沒接話,低下頭,在平板上劃了幾下,然後把螢幕轉向他。
那是一份檔案:《校外培訓負麵清單(試行)》。
第三條,紅字標粗:“嚴禁以託管、諮詢、文化傳播等名義,開展隱形變異學科類培訓。嚴禁超綱教學、提前教學、強化應試。”
“認得字嗎?”她問。
趙負責人不笑了。
貞曉兕把平板收回來,目光越過他,落在那二十幾個孩子身上。那些孩子都低著頭,不敢看她,手裏的筆卻還在不停地寫,像是在用這個動作證明自己“在好好學習”。
她忽然想起唐朝那些學生。
想起他們在春天的時候,會偷偷溜出學堂,去曲江池邊看桃花,回來被她罰抄《禮記》,嘴上說著“學生知錯”,眼睛裏卻還藏著看花時的光。
那些孩子,眼睛裏是有光的。
可這些孩子呢?
她走近一步,看那個正在做微積分的孩子的臉。是個男孩,十五六歲的樣子,眼眶下麵一片青黑,嘴唇乾裂著,手邊的水杯是空的。
“你幾點睡覺?”她問。
男孩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沒說話。
“問你話呢。”趙負責人在旁邊催促,“幾點睡就幾點睡,實話實說。”
男孩的聲音像蚊子叫:“十二點。”
“到家幾點?”
“十一點半。”
“吃飯了嗎?”
男孩愣了一下,搖搖頭。
貞曉兕沒有再問。
她轉過身,看著趙負責人,那目光冷得像臘月的井水。
“你知道在唐朝,違規辦學是什麼下場嗎?”
趙負責人被她問得一愣:“什、什麼?”
貞曉兕沒解釋,隻是從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放在他麵前。
“這是處罰決定。停止辦學,退還所有費用,吊銷辦學許可證。法人代表列入教育領域失信名單,三年內不得從事相關行業。”
趙負責人臉上的肉抖了一下,一把抓過那份檔案,掃了幾眼,忽然冷笑起來:“吊銷?你隨便吊銷。我換個地方,換個招牌,照樣開。你們這些人,查得過來嗎?”
貞曉兕看著他,沒說話。
那種目光讓趙負責人有點發毛,但他還是梗著脖子:“怎麼?我說錯了?你們教育局的人我見得多了,今天查明天放,換個地方繼續乾,你們能奈我何?”
貞曉兕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她說,“換個地方,換個招牌,確實能躲過一時。”
趙負責人剛想接話,就聽她又說了一句:
“但你知道什麼叫‘終身追責’嗎?”
趙負責人的笑容僵在臉上。
貞曉兕把平板舉起來,螢幕上是一份名單。名單上有名字,有職務,有處理結果。
“張三,2022年違規辦學被查處,2023年換個招牌重操舊業,2024年被查實,原處罰不變,追加三年行業禁入,關聯責任人一併追責。”
“李四,2021年違規辦學,2023年調離教育係統,2024年被發現當年違規行為中存在利益輸送,退休待遇取消,移交司法機關。”
她一條一條往下念,聲音不疾不徐,像唐朝的先生給學生講課文。
唸完了,她抬起頭,看著趙負責人那張已經變了色的臉。
“你以為你換地方,我們就找不到你?你以為你關門,就能一筆勾銷?”她把平板收起來,“數碼化監管,全程留痕。你今天簽的字,今天說的話,今天開的發票,今天收的錢,都在係統裡。你換個地方,係統裡那個‘你’還是你。你換個招牌,係統裡那個‘法人’還是你。你退休了,你調走了,你換個城市了——沒關係,我們等。等到那一天,該追的責,一分都不會少。”
趙負責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貞曉兕從他身邊走過,走到門口,又停住。
“你剛才說,你們這些人,查得過來嗎?”
她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裡:
“查得過來。一個一個查,一個一個追,查到最後一個違規者,追到最後一筆爛賬。你放心,我有的是時間。”
門在她身後關上。
那天晚上,貞曉兕回到辦公室,已經十一點了。
窗外的霓虹燈還在閃,把這個城市的夜照得花花綠綠的。她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堆材料——今天查處的那個機構隻是冰山一角,還有更多的投訴在等著處理,更多的違規在等著被發現,更多的孩子在等著被解救。
她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裏的累。
在唐朝的時候,她以為自己懂得什麼是“教化”。她教學生讀書識字,教他們做人的道理,教他們“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她以為那就是教育的全部。
可穿越過來之後,她才發現,教育不是隻有“教”和“育”。
還有“管”。
還有“治”。
還有那些躲在暗處、靠吸食孩子的未來牟利的人,要一個一個把他們揪出來,一個一個把他們擋回去。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曾經握過毛筆,在宣紙上寫下“有教無類”。現在,這雙手握著平板,在螢幕上劃出一條一條紅線。
哪個更重?
她不知道。
有人敲門。
“進。”
進來的是專班的小李,手裏捧著一個紙袋,放在她桌上。
“貞組長,還沒走?給您這個。”
貞曉兕開啟紙袋,裏麵是一隻梨。黃澄澄的,帶著柄,柄上還沾著一片枯葉。
“今天驚蟄,”小李笑著說,“我們老家有規矩,驚蟄要吃梨,離病離災,離那些晦氣事兒。您今天查了那個機構,算是給孩子們除了一個大害,這梨該您吃。”
貞曉兕看著那隻梨,忽然想起早晨街角那個果攤,想起那些在巷子裏奔跑的孩子,想起那個做微積分做到嘴唇乾裂的男孩。
她拿起梨,咬了一口。
汁水很甜,甜裏帶著一點酸,順著喉嚨滑下去,像驚蟄的雨。
“那個男孩,”她問,“今天那個做微積分的,後來怎麼樣了?”
“您說那個?我們給他家長打電話了,家長說不知道孩子在補課,是被機構騙了。我們已經把情況說明發過去,家長明天去機構退費。”
貞曉兕點點頭。
小李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
“貞組長,”小李撓撓頭,“我其實一直想問您,您為什麼對這事兒這麼上心?我是說,咱們專班的人,都是幹活的,可您——您好像跟這事兒有仇似的。”
貞曉兕沒回答。
她把最後一口梨吃完,把梨核扔進垃圾桶,站起身來。
“小李,”她說,“你見過真正的學堂嗎?”
小李一愣:“什麼?”
“真正的學堂,”貞曉兕看著窗外,目光越過那些霓虹燈,不知道落在什麼地方,“春天的時候,先生帶著學生去踏青,看桃花開,聽黃鸝叫。夏天的時候,學生在樹下背書,先生躺在藤椅上打盹,手裏的扇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搖。秋天的時候,先生教學生寫詩,‘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冬天的時候,學生圍著火爐聽先生講古,講到夜深了,先生就留他們吃飯,一人一碗熱湯麵。”
她頓了頓。
“那樣的學堂裡,每一個孩子眼睛裏都有光。不是被題海熬出來的光,是心裏的光。”
小李聽著,沒說話。
貞曉兕轉過頭,看著他。
“我來這裏,就是想找回那道光。”
三天後。
貞曉兕站在一所學校門口,看著孩子們放學。
這是她整治的第一批違規機構中,受影響最大的一所學校。那些曾經在“託管班”裡熬到深夜的孩子,現在可以按時回家了。那些曾經被超綱教學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孩子,現在終於能喘口氣了。
門口有家長認出她來,走過來道謝。
“貞組長,太謝謝您了。我家孩子以前天天熬到十二點,我們都不知道他在補課。現在終於能正常睡覺了,昨天還主動跟我說,媽媽,我想去踢球。”
貞曉兕點點頭,沒說話。
又一個家長走過來,手裏牽著一個小女孩。那女孩手裏捧著一枝桃花,怯生生地遞給她。
“阿姨,給你。”
貞曉兕蹲下身,接過那枝桃花。花開得正好,粉粉的,嫩嫩的,花瓣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
“為什麼要給阿姨花?”她問。
小女孩想了想,認真地說:“因為媽媽說,是阿姨讓那些壞叔叔關門的。以後我再也不用去那個黑黑的屋子寫作業了。”
貞曉兕看著那張稚嫩的臉,忽然覺得胸口那粒一直在轉的沙子,停了一停。
她站起身,把那枝桃花別在包上。
遠處,又響起一聲雷。驚蟄的第二候,該是倉庚鳴了。黃鸝鳥開始叫了,桃花已經開了,春天,真的來了。
手機響了。
小李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貞組長,又發現一家,在城西,掛著‘教育諮詢’的牌子,實際在搞違規補課。今晚突查?”
貞曉兕看了一眼那枝桃花。
“查。”她說,“一個一個查,一個一個追。”
結束通話電話,她抬起頭,看著天。
天很藍,雲很白,驚蟄的陽光暖洋洋地照下來,照在她身上,也照在那些奔跑的孩子身上。
她忽然想起自己穿越過來的那天夜裏,那輪血月,那個聲音。
“我叫貞曉兕,”她對著月亮說,“我在至德二載,往西走。我要去找一個人。我不知道他還等不等我。可我還在走。”
現在,她不往西走了。
她還在走,但走的是另一條路。這條路沒有柳清璽,沒有大宛馬,沒有九朝貢膠,隻有一張又一張的負麵清單,一個又一個的違規機構,一雙又一雙疲憊的眼睛。
可這條路走到最後,那些疲憊的眼睛裏,會不會重新亮起光來?
她不知道。
但她想,也許走到那一天,就知道了。
三個月後。
貞曉兕站在教育局的門口,看著那塊牌子。
“違規辦學整治專班”的牌子還掛著,辦公室的燈還亮著,小李他們還在裏麵加班。平板上,監管平台顯示“今日無違規預警”,那幾個字綠瑩瑩的,看著就讓人安心。
她今天要去一趟學校。
不是去檢查,是去講課。
學校邀請她去給孩子們講一講“教育的本心”。她答應了,雖然她不知道這些孩子能不能聽懂“本心”這兩個字,但她想試試。
走進校門的時候,她看見那棵桃樹。
桃花已經謝了,枝頭冒出嫩嫩的葉子,綠得發亮。樹下有幾個孩子在跳繩,笑聲脆脆的,像驚蟄的黃鸝。
她在樹下站了一會兒。
有個孩子跑過來,認出她來:“是那個阿姨!是那個讓壞叔叔關門的阿姨!”
其他幾個孩子也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她問題。她笑著,一個一個回答。
忽然,有個男孩問她:“阿姨,你為什麼要管那些事啊?那些壞叔叔關不關門,跟你有什麼關係?”
貞曉兕愣了一下。
她看著那個男孩,看著他那雙好奇的眼睛,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國子監的課堂上,也有一個學生問過她類似的問題。
“先生,您為什麼要教我們?我們學好學壞,跟您有什麼關係?”
她記得自己當時的回答。
她蹲下身,看著那個男孩,認真地說:
“因為,我見過真正的學堂是什麼樣子。”
男孩歪著頭:“什麼樣子?”
貞曉兕想了想,指著那棵桃樹,指著那些跳繩的孩子,指著遠處正在講課的教室——
“就是這個樣子。”
上課鈴響了。
孩子們一鬨而散,跑向各自的教室。貞曉兕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往教學樓走去。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棵桃樹靜靜地站在那裏,葉子在風裏輕輕搖著。
遠處,又響起一聲雷。
驚蟄早就過了,這是夏天的雷。可她還是想起那個清晨,那個滾過城東城西的驚雷,那個她第一次以“專班組長”的身份出門的日子。
她笑了一下,推開教學樓的門。
走廊裡傳來朗朗的讀書聲,像春天的驚雷,一聲一聲,敲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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