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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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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平原

至德元載十月,河北道上,一匹青騾踏著枯葉往北走。

騾背上坐著個女孩,玄色襴衫洗得發白,用麻繩束著袖口,腰間別著一卷書,頭上戴著範陽鬥笠,壓得很低。若隻看背影,不過是個尋常趕路的少年書生;若繞到前麵去,掀開鬥笠,便能看見一雙極清亮的眼睛,瞳仁裡像盛著秋天的湖水。

她叫貞曉兕,十三歲,鴻臚寺主簿備選。

三個月前,這個名字還寫在尚書省的冊子上,等著秋後銓選。鴻臚寺主簿,從七品上,掌印信、文書、四方朝貢之事。她父親貞令儀在則天朝做過通事舍人,母親是渤海國遣唐使的孫女,身上流著兩邊的血。九歲能背《禮儀注》,十一歲通蕃語三種,十二歲譯過新羅國的謝恩表——滿長安城的人都說不容易,一個女娃娃,硬是讓鴻臚寺卿點了頭,破例許她參選。

然後安祿山就來了。

六月,潼關破了。七月,長安陷了。八月,她租住的常樂坊小院被亂兵砸開,箱籠裡的書稿撕了燒火,母親留給她的那件銀紅襖子,被一個矮壯的奚人搶去,披在身上,像個披了人皮的野豬。

她躲在鄰家的枯井裏,聽著頭頂上腳步雜遝,聽著哭聲、罵聲、刀砍在骨頭上的悶響,聽著有人喊“大燕皇帝萬歲”。她在井底坐了一夜,第二天爬出來,長安城已經不是長安城了。

她的名字還在鴻臚寺的冊子上。但鴻臚寺的門,已經被一把生鏽的大鎖鎖住,鎖眼上貼著白紙封條,寫著“大燕國”三個字。

她不認這三個字。

所以她往北走。

北邊有平原郡,平原郡有顏真卿。

這是她在路上聽來的。逃難的人擠滿官道,有的往南去蜀中,說皇上在那邊;有的往北去靈武,說太子在那邊;還有零零星星的人,往東北方向拐,說平原郡還在打著,顏太守沒有降。

“顏太守”三個字,在逃難的人群裡傳著,像是暗夜裏遠遠的一星火。

貞曉兕摸了摸腰間的書卷。那是她譯了一半的渤海國表文,用母親教的渤海語注了音,邊上還有鴻臚寺卿硃筆批的“可”字。她想,隻要找到顏太守,把這卷書給他看,他就知道她是鴻臚寺的人,是有用的,不是白吃飯的。

她不知道顏太守收不收留小孩,但她總得試試。

青騾走了七天。第七天傍晚,平原城的輪廓出現在暮色裡。

城牆是土築的,有些地方塌了又補,補得歪歪扭扭,像是窮人家補了又補的舊衣裳。城頭上插著旗,旗上繡的字被風扯得看不清,但顏色是大唐的赤色,不是大燕的白。

貞曉兕在城門口被攔下來。

守城的士卒是個黑臉漢子,手裏橫著槊,上下打量她,眼神裏帶著警惕,也帶著一點疑惑。

“哪裏來的?”

“長安。”

“長安?”黑臉漢子的眉毛挑起來,“長安的人,往北跑?你跑反了吧?”

“不反。”貞曉兕把鬥笠摘下來,露出一張稚氣未脫的臉,眼睛亮得驚人,“我找顏太守。”

黑臉漢子愣了一下。麵前這女孩,看著不過十二三歲,說話卻穩穩噹噹,眼睛裏有種讓他不太敢輕視的東西。

“你是他什麼人?”

“不是什麼人。”貞曉兕從腰間解下那捲書,“我是鴻臚寺的主簿備選。我有譯好的表文,要交給朝廷。”

黑臉漢子接過那捲書,翻了兩頁,一個字也看不懂。但上麵那個朱紅的“可”字,他是認得的——那是官家的印信。

他抬起頭,再看這女孩的時候,眼神變了。

“你等著。”

他轉身往城裏跑。

貞曉兕牽著青騾,站在城門口,看天邊的晚霞一點一點暗下去。

平原城裏的味道不太好聞。有馬糞味,有藥草味,有煮粥的焦糊味,還有一種她說不清的味道,像是鐵鏽,又像是血。風吹過來的時候,隱隱約約能聽見哭聲,斷斷續續的,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

她不害怕。三個月裏,她聽過太多哭聲了。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工夫,黑臉漢子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穿青衫的文士。

文士四十來歲,麵皮白凈,下巴上的鬍子修剪得整整齊齊,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他走到貞曉兕麵前,沒有急著說話,先把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目光在那捲書上停了停,又移回她臉上。

“你叫什麼?”

“貞曉兕。”

“貞?”文士的眼睛微微眯起來,“則天朝的通事舍人貞令儀——”

“是我祖父。”

文士沉默了一會兒。他身後,黑臉漢子悄悄退開幾步。

“你祖父,我認識。”文士的聲音低下來,“開元十二年,他教我譯過吐蕃文。那時候我才二十歲,他已經是滿頭白髮了。”

貞曉兕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文士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感慨,又像是悲憫。過了很久,他輕輕嘆了口氣。

“跟我來吧。”

他轉身往城裏走。

貞曉兕牽著青騾,跟在他後麵。

走了幾步,她忽然想起什麼,小聲問:“請問,您是——”

文士沒有回頭。

“我姓顏,顏真卿。”

顏真卿的太守府,是一座三進的舊宅子,門窗上的漆都剝了,院子裏堆著糧袋和箭矢,廊下坐著幾個裹傷的士卒,見太守回來,都掙紮著要站起來,顏真卿擺擺手,他們又坐回去,眼睛卻一直跟著他轉。

貞曉兕站在廊下,看著那些士卒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什麼叫“一麵旗幟”。

旗幟不是掛在城頭的那塊布,是人心裏的那口氣。顏真卿往這裏一站,那些士卒的眼神就亮了,那口氣就還在。

顏真卿把她讓進書房,親自給她倒了一碗水。

水是涼的,碗沿有個缺口。貞曉兕捧在手裏,一口一口慢慢喝。她已經三天沒喝過乾淨的水了。

顏真卿坐在對麵,沒有催她,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她喝完,他才開口。

“你從長安來?”

“是。”

“路上可還順利?”

“死了很多人。”貞曉兕放下碗,聲音很平,“我在井裏躲了一天一夜。出來的時候,隔壁劉家阿婆的屍體還在巷口,沒有人收。”

顏真卿沉默。

“她給過我兩個胡餅。”貞曉兕低著頭,看著碗沿的缺口,“我沒來得及還。”

窗外,晚風吹得廊下的箭矢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響聲。

過了很久,顏真卿說:“你恨嗎?”

貞曉兕抬起頭,看著他。

“我不懂恨。”她說,“我隻知道,那個殺人的,叫安祿山。那個改年號的,叫大燕。那個坐在洛陽城裏聽曲兒的,也是他們。我祖父教過我,蕃人有蕃人的規矩,漢人有漢人的規矩,但不管哪一族的規矩,都沒有殺人取樂的。”

顏真卿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那捲書拿起來,一頁一頁翻過去。

上麵是渤海國的表文,用端正的楷書抄寫,邊上是密密麻麻的注音和譯文。他認得那些渤海文——當年跟著貞令儀學的,已經三十年沒用了,但看見的時候,還是能認出幾個。

他翻到最後一頁,看見那個朱紅的“可”字。

鴻臚寺卿的筆跡,他認得。那是個謹小慎微的老頭兒,一輩子沒做過出格的事,安祿山進長安那天,他懸樑自盡了。

顏真卿合上書,抬起頭。

“你想跟著我?”

貞曉兕點頭。

“我這裏沒有多餘的糧食。”顏真卿說,“也沒有多餘的屋子。每天都要打仗,每天都有人死。你才十三歲——”

“我十三歲,能譯蕃書。”貞曉兕打斷他,“我能寫契丹文、渤海文、新羅文。我能聽吐蕃話,能說幾句回紇話。我吃得少,幹得多。你讓我走,我就死在路上;你留下我,我就能給你幹活。”

顏真卿看著她。

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裏麵有恐懼,有倔強,有十三歲孩子不該有的清醒。但也有一絲別的東西——那一絲東西,讓他想起了當年在國子監讀書時的自己。

那時候他也年輕,也覺得自己能做點什麼。

“好。”他說。

那天晚上,貞曉兕睡在書房隔壁的小屋裏。屋子原本是堆雜物的,顏真卿讓人收拾出一塊地方,鋪了一床舊褥子。褥子上有一股黴味,但比枯井底好太多了。

她躺在褥子上,聽著外麵隱隱約約的腳步聲,聽著更夫沙啞的報時聲,聽著遠處不知什麼地方傳來的、低低的哭聲。

她睡不著。

她想起顏真卿看她的眼神。那眼神裡沒有憐憫,沒有敷衍,隻有一種很深的、像是看透了什麼東西的平靜。

她想,這就是我祖父教過的學生。

她想,也許我能活下去。

第二天一早,她被外麵的喧嘩聲驚醒。

推門出去,院子裏已經站滿了人。顏真卿站在廊下,正在聽一個渾身是血的士卒說話。那士卒的聲音沙啞,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史思明……饒陽……圍了一個月……張將軍……還在撐著……”

貞曉兕站在人群後麵,聽著那些破碎的詞。

史思明。饒陽。張將軍。

她不知道這個張將軍是誰,但她看見,當那個名字被說出來的時候,院子裏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顏真卿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穩:“派人去饒陽。告訴張興,平原還在。”

那一刻,貞曉兕記住了一個名字。

張興。

二、饒陽

貞曉兕第二次聽見張興這個名字,是一個月後。

十一月的河北,冷得能凍裂石頭。平原城裏,糧食越來越少,箭矢越來越少,人越來越少。每天都有壞訊息傳來:常山陷了,九門陷了,趙郡陷了,河間陷了。史思明的軍隊像一把巨大的鐮刀,從北往南收割過來,一座城一座城地陷落。

唯一還亮著的,是饒陽。

所有人都說,饒陽還在打。

那個叫張興的人,用一把十五斤的陌刀,在城頭上守了整整一年。叛軍攻了一百次,他打退一百次;攻了一千次,他打退一千次。周圍的郡縣都降了,他不降;糧草斷了,他不降;援軍沒了,他不降。

貞曉兕不知道一個人怎麼能守這麼久。她隻知道,每次聽見“饒陽”這兩個字,平原城裏的人就會多一分力氣。

顏真卿派去饒陽的人,沒有一個回來的。

有的死在路上,被叛軍的遊騎射殺;有的到了饒陽城下,被亂箭誤傷;還有的,就再也沒有訊息,像是被黑夜吞沒了。

貞曉兕請纓過三次,顏真卿拒絕了三次。

第四次,她站在顏真卿麵前,說:“我會說契丹話。路上遇到叛軍,我可以說自己是契丹商人家的孩子。”

顏真卿看著她。

這一個月裏,她瘦了很多,顴骨都突出來了,眼睛顯得更大、更亮。她穿著男裝,腰間別著一把短刀——那是從一個死去的士卒身上解下來的,刀刃上還有銹跡。

“你知道饒陽是什麼樣子嗎?”顏真卿問。

“知道。”貞曉兕說,“叛軍圍著,裏麵的人在吃樹皮。”

“你知道去了可能回不來嗎?”

“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要去?”

貞曉兕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想看看。”她說,“那個守了一年的人,長什麼樣。”

顏真卿沒有再說話。

那天傍晚,貞曉兕騎著青騾出了平原城,往北走。

同行的還有一個老兵,姓趙,五十多歲,年輕時在隴右打過仗,後來傷了腿,走路有些跛。顏真卿派他給貞曉兕帶路,他沒多話,隻說了句“小娘子放心”,就牽著驢走在了前麵。

他們晝伏夜行,躲過三撥遊騎,繞開兩個叛軍的營地,在第七天傍晚,看見了饒陽城。

城比平原破得多。

城牆塌了好幾處,用土石胡亂堵上,堵得歪歪扭扭,像是窮人家補了又補的破襖。城頭上插著旗,旗上滿是箭洞,被風扯成一條一條的,但顏色還是大唐的赤色,不是大燕的白。

城外三裡,全是叛軍的營帳,密密麻麻,像是秋天的蝗蟲。

貞曉兕趴在土坡後麵,看著那些營帳,心裏忽然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座城還活著。

在那麼多營帳的包圍裡,在一年多的圍困裡,它還活著。

“怎麼進去?”老趙問。

貞曉兕想了很久。

“等天黑。”她說,“我扮成契丹人,混進叛軍營裡,從裏麵往城下摸。”

老趙搖頭:“太險。”

“沒有別的路。”

天黑以後,貞曉兕換上準備好的皮襖,把臉抹黑,把頭髮散開,紮成契丹人的樣子。那捲書被她貼身藏著,用油布包了好幾層。

老趙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喊了一聲:“小娘子!”

貞曉兕回頭。

老趙張了張嘴,最後隻說了一句:“活著回來。”

貞曉兕點點頭,轉身往叛軍的營地走。

那一夜的風很冷,吹得她臉上的麵板髮緊。她低著頭,走得很慢,學著路上見過的契丹人那樣,駝著背,步子拖遝。

叛軍營地的邊緣,有幾個士卒在烤火。她經過的時候,其中一個抬頭看了她一眼,用契丹話問了一句什麼。

她聽懂了——那人問的是“哪裏來的”。

她低著頭,用結結巴巴的契丹話說:“北邊……找吃的……”

那人揮揮手,沒再理她。

她繼續往前走,穿過一堆堆篝火,穿過一排排帳篷,穿過那些喝酒的、賭博的、罵孃的、打盹的叛軍士卒。她的心快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但她的腳步沒有亂。

走了約莫兩炷香的工夫,她看見了城牆。

城牆就在前麵二十丈的地方,黑黢黢的,像一頭趴著的巨獸。城頭上沒有火把,安靜得有些詭異。

她加快腳步,往城牆底下跑。

跑出十幾步,身後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還是契丹話:“站住!幹什麼的!”

她沒有停,拚命往城牆跑。

身後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

就在她快要跑到城牆底下的時候,城頭上忽然亮起一片火光,緊接著,一陣箭雨從頭頂落下,釘在她身後的地上。

她撲倒在地,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慘叫。

那個追她的人,中箭了。

城頭上有人喊:“底下是誰!”

貞曉兕爬起來,仰著頭,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喊:“平原!顏太守派來的!”

城頭上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一根繩子從城頭垂下來。

貞曉兕抓住繩子,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叛軍營地已經亂了起來,火光裡有人影往這邊跑。

她開始往上爬。

爬了五六丈,城頭上有人用力拽,把她連人帶繩拽了上去。

她滾落在城頭上,大口喘氣。

一隻手伸過來,把她從地上拉起來。

她抬起頭,看見一張臉。

那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臉上滿是塵土,鬍子上沾著血痂,眼窩深陷,顴骨高聳,瘦得幾乎脫了形。他身上穿著一件破舊的明光鎧,鎧甲上滿是刀痕箭孔,像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種亮,和顏真卿的不一樣。顏真卿的亮,是靜水深流,是風雨不動;這個人的亮,是烈火燎原,是刀鋒出鞘。

貞曉兕忽然明白他是誰了。

“張將軍?”她問。

男人看著她,目光裏帶著一點審視,也帶著一點驚訝。

“你是誰家的孩子?”

“鴻臚寺主簿備選,貞曉兕。”她站直身子,努力讓聲音穩下來,“顏太守讓我來告訴將軍:平原還在。”

張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在他那張滿是塵土的臉上,顯得有些奇怪,但貞曉兕看見,他笑的時候,眼睛裏的光更亮了。

“平原還在。”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幾個字。

他轉過身,對著城頭上的士卒們喊:“聽見沒有!平原還在!”

那些士卒,那些灰頭土臉、衣衫襤褸、餓得皮包骨頭的士卒們,忽然爆發出了一陣歡呼。

貞曉兕站在人群裡,看著那些歡呼的人,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她隻是帶來了一句話。但這一句話,好像比一千擔糧食還有用。

那天晚上,貞曉兕坐在城樓裡,吃著張興讓人端來的一碗粥。粥是野菜煮的,幾乎看不見米粒,但熱乎乎的,喝下去讓整個人都暖了。

張興坐在對麵,藉著火光看她帶來的信。那是顏真卿親筆寫的,隻有八個字:河北未失,人心未死。

他看完了,把信摺好,塞進懷裏。

“你多大了?”

“十三。”

張興沉默了一會兒。

“十三歲,跑這麼遠的路,穿過叛軍的營地,就為了送這幾個字?”

貞曉兕放下碗,看著他的眼睛。

“顏太守說,讓我來親眼看看,守了一年的人長什麼樣。”

張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你看見了。就是這個樣子。”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破鎧甲,指了指臉上的血痂,“餓得快死的樣子。”

“不是。”貞曉兕說。

張興看著她。

“我看見的是,”貞曉兕慢慢說,“一個死了,還有另一個頂上去;城塌了,就堵上;箭沒了,就用石頭;石頭沒了,就用拳頭、用牙齒、用命。我看見的是,有人守了一年,還沒打算降。”

張興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忽然問:“你祖父是貞令儀?”

貞曉兕點頭。

“他教過我。”張興說,“二十年前,在長安。我那時候是個小校,被派去鴻臚寺送文書,他見我站著不動,就問我認不認得那些蕃文。我說不認得,他就把我留下來,教了我兩個時辰。”

貞曉兕怔住了。

“他教的是契丹話。”張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握了一輩子筆,握了一輩子刀,最後呢?安祿山進長安那天,他——”

“他死了。”貞曉兕的聲音很平,“懸樑。”

張興沉默。

外麵,風聲嗚咽,像是什麼東西在哭。

貞曉兕忽然想起一件事。

“將軍,”她問,“你守了一年,是為了什麼?”

張興抬起頭,看著她。

“為了什麼?”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問自己。

過了很久,他慢慢說:“我小時候,我娘跟我說過一個故事。說是有個將軍,守著一座城,守了很久很久,守到城裏的人都死光了,隻剩他一個人。敵人勸他降,他說,我降了,這座城就真的沒了。”

他頓了頓。

“那時候我不懂。現在我懂了。”

貞曉兕沒有說話。

她看著張興的眼睛,忽然想起白天在城頭上看見的那些士卒。他們餓著肚子,穿著破衣,身上帶著傷,但他們的眼睛是亮的。

她想,這就是張興守了一年的原因。

不是因為朝廷,不是因為皇上,是因為這些人的眼睛。

天亮以後,貞曉兕該走了。

張興站在城頭,看著底下叛軍的營帳,看了很久。

“我讓人送你。”他說,“從北邊繞,那邊防守鬆一些。”

貞曉兕點點頭。

臨下城的時候,她忽然回過頭。

“將軍,你會守到什麼時候?”

張興沒有回頭。

“守到守不住的那天。”

貞曉兕走了。

她不知道,這是她最後一次看見活著的張興。

三、紅草坡

貞曉兕回到平原的時候,已經是十二月了。

河北的天灰濛濛的,像是矇著一層洗不掉的塵土。平原城比她走的時候更破、更空,人也更少。

顏真卿站在城門口接她,見她平安回來,眼睛裏有一瞬間的亮光,但很快又暗下去。

“饒陽怎麼樣?”

“還在守。”貞曉兕說,“張將軍讓我告訴您:河北未失,人心未死。”

顏真卿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好。”

那個字說得很輕,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貞曉兕不知道,這是她最後一次替張興傳話。

至德二載正月,饒陽陷落。

訊息傳到平原的那天,顏真卿在書房裏坐了一整天,沒有出來。

貞曉兕站在院子裏,聽著風聲,聽著遠處隱約的哭聲,聽著自己的心跳。

她想起張興的眼睛。那雙眼睛,烈火燎原,刀鋒出鞘。

後來,她斷斷續續聽人說起饒陽城破時的情形。

說張興被俘的時候,身上有十七處傷,鎧甲已經碎了,刀已經捲刃了,但他站著,沒有跪下。

說史思明想招降他,讓人擺下酒宴,好言好語勸他。

說他當著史思明的麵,把酒潑在地上,說:“安祿山忘恩負義,如燕巢於幕,豈能久安?”

說史思明惱羞成怒,下令用鋸刑。

說行刑的時候,他罵不絕口,直到咽氣。

還有一個傳說。

說他的家鄉束鹿,那片埋著他的土坡,後來長出的野草,都是紅色的。紅的像是血,像是火燒雲,像是刀鋒上還沒幹透的顏色。

當地人叫它紅草坡。

貞曉兕沒有親眼見過那片紅草。

但她知道,那是真的。

因為她見過那雙眼睛。

至德二載三月,顏真卿放棄平原,渡河南下。

貞曉兕跟著他走。走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破破爛爛的城,城頭上已經沒有旗了,但她彷彿還能看見一個影子,站在城頭,手裏握著那把十五斤的陌刀。

後來的事,她聽人說過。

說顏真卿去了靈武,見了新即位的皇帝,被任命為工部尚書。

說他在朝堂上站了幾十年,剛直不阿,得罪了很多人。

說他七十五歲那年,被派去叛軍李希烈的營中勸諭。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去送死,但他沒有推辭。

說他被縊死的時候,麵不改色。

貞曉兕沒有親眼看見那些。

她隻記得那個給她倒水的太守,那個站在廊下聽壞訊息的太守,那個在城門口接她回來、輕輕說“好”的太守。

很多年以後,貞曉兕成了一個老太太。

她的頭髮全白了,眼睛也沒有年輕時那麼亮了,但腰板還是直的,說話還是穩穩噹噹。

她的孫子問她:“阿婆,你年輕的時候見過什麼大人物?”

她想了想,說:“見過兩個。”

“哪兩個?”

“一個姓顏,是寫字的。”她眯起眼睛,像是在回想很久以前的事,“還有一個姓張,是打仗的。”

孫子問:“他們厲害嗎?”

貞曉兕沒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天。

天是灰的,像河北的冬天,像饒陽城下的叛軍營帳,像平原城破那天她沒有回頭看的城牆。

但她彷彿還能看見一些別的東西。

一個人的眼睛。靜水深流,風雨不動。

一個人的眼睛。烈火燎原,刀鋒出鞘。

“厲害。”她說。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厲害得很。”

窗外,風吹過院子裏的草地,發出沙沙的響聲。

那草不是紅的。

但她知道,世上有一片草,是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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