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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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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輛車。一匹馬。一匣葯。一堆衣裳。

貞曉兕在馬背上又走了三日,纔在一處小鎮上尋到驛站,把她那些東西從賃來的馬車上卸下來。老馬“夠”拴在樁上啃草料,她蹲在廊下清點包袱,一件一件,數了三遍。

山羊絨的披風。去歲秋天就託人從西域商人那裏訂的,說是產自蔥嶺以西的什麼部族,絨細得像嬰兒的胎髮,輕軟得像握不住的一團雲。她摸著那料子,想著他騎在馬上跑起來的時候,風灌進領口,這東西正好裹住他後脖頸那塊總是受涼的骨頭。

兩味葯。一匣是片仔癀,一匣是九朝貢膠。

片仔癀那匣小,隻有拳頭大,木胎漆盒,上頭描著金線,開啟來是一層蠟封一層綢,綢底下躺著那錠子葯,沉甸甸的,像塊墨。她聽人說過這葯的來歷——說是明朝宮裏頭的方子,一個禦醫帶出宮來,在漳州的廟裏做的,後來就成了國寶。1972年中日建交,送的也是這個。她不懂這些,她隻知道他身上有舊傷,是前些年騎馬摔的,陰雨天就疼。這葯治熱毒腫痛,她想,總是用得上的。

九朝貢膠那一匣就貴重得多。

她買的時候,那掌櫃的把她讓進後堂,捧出這匣子,嘴就沒停過——什麼冬至子時取的東阿井水,什麼黑驢皮隻選烏頭驢,什麼九天九夜九十九道工序。又說這膠從前是皇家貢品,慈禧當年懷同治的時候血證不起,喝了這個才保住的。她聽著,隻是點頭,掏出銀票的時候手都沒抖。掌櫃的說二百五十克就要兩萬六,她也沒覺得貴。滋陰潤燥,益氣養血。他那人總是熬夜看書,眼底下一片青黑,這膠正對症。

她把那匣子捧起來,對著光看。琥珀色的,透透的,像凍住的一滴蜜。

還有車。

車是託人從洋商那裏買的,叫什麼牌子她記不住,隻記得那人說這車跑起來穩,不顛,皮子座椅軟和,冬天還有暖氣。她想像他坐在這車裏,不用再騎那匹她送的大宛馬,不用再吹冷風,不用再像她這樣在馬車上顛得渾身散架。

都清點完了。她把東西一件一件重新包好,裹進油布,係在馬背上。

老馬“夠”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拍拍它的脖子,說:“快到了。”

其實不知道還有多遠。繞了路,走了小道,前頭的訊息傳過來,一茬一茬的——安景隆的兵到哪了,潼關還在守,朝廷的援軍往東去了。她聽一句,記一句,但什麼都不想。她隻想往前走。

走著走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送他那匹大宛馬的時候,他說:“你待我真好。”語氣裏帶著她說不清的東西。

那匹大宛馬,日行千裡,值多少銀子她沒算過。山羊絨的披風,她託人訂了三個月。片仔癀,她託了三層關係才買到真的。九朝貢膠,她把壓箱底的嫁妝銀子都掏出來了。

還有這車。

她忽然想:他有沒有送過她什麼東西?

想了很久,想不起來。

隻想起那封信,那行字:“何時到?念你。”

念你。念你。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這雙手在馬韁上勒了十幾日,起了繭子,裂了口子,指甲縫裏塞著洗不掉的泥。她忽然不知道自己這是在幹什麼。

老馬“夠”打了個響鼻。

她抬起頭,看前頭的路。路還在,往西,往那個方向。

她翻身上馬,繼續走。

走著走著,心裏那粒沙子又開始轉。這迴轉得慢,一下一下,硌得她想起很多事——他看那匹大宛馬的眼神,隻有亮了一下;他去握韁繩的手,沒有回握她;他說“你待我真好”的時候,語氣裡那點受之無愧。

她一直沒想明白那是什麼。現在忽然有點明白了。

那不隻是受之無愧。

那是覺得,她本該待他更好。

她攥著韁繩的手緊了一下。

老馬“夠”慢悠悠地走,不慌不忙。她低頭看它的耳朵,忽然問:“你說,我這都是圖的什麼?”

馬當然不會回答。

她笑了笑,笑容在風裏很快就散了。

包裡那兩匣葯,沉甸甸的,硌著她的腰。她想起九朝貢膠那個典故——慈禧喝了保住了胎,鹹豐得了唯一的兒子。那是保命的東西,那是延續香火的東西。

可她算什麼呢?

她什麼也不算。

隻是一個人,騎著一匹老馬,馱著一堆她自己攢的、買的、訂的、託人弄來的好東西,往一個不知道還在不在的人那裏去。

天快黑了。她抬頭看了看,繼續走。

那粒沙子還在轉。

她忽然想,也許到了那一天,她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擺在他麵前,他會說什麼?

會說“你待我真好”嗎?

會亮一下眼睛嗎?

會伸手握一握她的手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還在走。

還在往那個方向走。

還在往那個不知道還在不在的人那裏去。

還在馱著這些東西——山羊絨的披風,片仔癀,九朝貢膠,還有一輛她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親手交給他的車。

天徹底黑了。她沒停。

老馬“夠”的蹄聲,一下一下,在夜裏響著,像什麼人拿鎚子敲地,也像她胸口那粒沙子,一下一下,轉著,硌著,提醒著她——

你還在走。

你還沒到。

你還不知道,到了以後,會是什麼樣。

她不知道。

但她想,也許到了就知道了。

也許到了,那粒沙子就會停了。

也許到了,她就能知道,他到底值不值得。

也許到了,她就能知道,自己這十幾日的顛簸,這三千裡的路,這所有的東西,到底是在奔赴一個人,還是在奔赴一場空。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老馬還在走。

天邊,又隱隱透出一線光。

那是正月十五的黎明。

上元節了。

長安城裏,該是燈火通明。可他還在那裏嗎?潼關還在嗎?那些兵打到哪裏了?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把額頭抵在“夠”的脖子上,輕輕說了一句:

“快到了。”

“夠”沒理她,繼續走。

她也沒再說話。

隻是在心裏,把那封信上的字又默唸了一遍。

何時到?念你。

何時到?

快了。

念你?

她在心裏把那兩個字翻來覆去地看,最後輕輕放回去,沒回。

因為不知道該怎麼回。

因為不知道,他唸的,到底是誰。

天亮了。

她眯著眼,看前頭的路。

路還長。但她還在走。

貞曉兪在馬上又走了一日。老馬“夠”走得不急,她便也不急,由著它一步一步往前捱。日頭從東邊轉到頭頂,又從頭頂往西邊滑,把她的人影拉得忽短忽長。

傍晚時分,她在一處山坳裡尋著個歇腳的地方——一間破廟,香案塌了半邊,佛像臉上糊著泥皮,慈悲不慈悲的,就那麼垂著眼看她。她把“夠”拴在廊下,自己鑽進殿裏,尋了個避風的角落坐下。

包袱卸下來的時候,那匣九朝貢膠硌了她一下。

她把它抽出來,擱在膝上,對著殿裏僅剩的一點天光看。

琥珀色的,透透的,像凍住的一滴蜜。她想起買這匣東西那天的事。

那是臘月裡的事了。她在長安城裏跑了三趟,頭一趟人家說這東西不賣尋常人,得提前一年預定。她託了人,遞了話,第二趟去的時候,掌櫃的把她讓進後堂,上了茶,陪著說話,就是不提貨的事。她心裏急,麵上還得端著,陪著說些有的沒的。後來那掌櫃的繞來繞去,繞到一句:“娘子是要送人?”

她說是。

掌櫃的又問:“送什麼人?”

她愣了一下,說:“送一個……很重要的人。”

掌櫃的笑了笑,沒再問,起身從後頭捧出這匣子來,擱在她麵前。

“九朝貢膠,”他說,“娘子可知道這東西的來歷?”

她搖頭。

掌櫃的便說了很多——什麼酈道元《水經注》裏就記著“歲常煮膠,以貢天府”,什麼清朝同治年間皇上派四品欽差到東阿監製,專供宮裏用,什麼慈禧當年懷同治的時候血證不起,喝的就是這個。又說這東西一年就做一回,冬至子時取水,選烏頭驢皮,九天九夜九十九道工序,火候差一點都不行。

她聽著,隻是點頭。

掌櫃的說到最後,把匣子往她麵前推了推,說:“娘子要送人,這東西拿得出手。”

她那時沒問價錢。等問了,也沒覺得貴。兩萬六,二百五十克。她把自己的嫁妝銀子掏出來,數了數,剛好夠。

她把匣子捧起來,對著光看。掌櫃的說,好的九朝貢膠應該是這樣的——琥珀色,透亮,對光看像凍住的蜜。她不懂這些,隻覺得好看。她又想,他收到這個,會不會高興?

掌櫃的又說了一件事。他說,這東西斷了近百年,直到2007年才恢復古法,每年冬至那天半夜子時,要辦開煉大典,祭藥王,取水點火,公證人員在旁邊看著。全程手工,金鍋銀鏟,九天九夜不歇火。桑柴燒火,老膠工守著,一鍋膠熬下來,人要瘦一圈。

她問:“為什麼要那麼久?”

掌櫃的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膠這東西,火候不到,藥性出不來。九天九夜,一天不能少,一時不能差。”

她想起柳清璽。想起他那個人做什麼都快,說話快,走路快,連翻書都快。她有時候想讓他慢一點,陪她說說話,他總是說,忙,等有空。

她捧著那匣膠,忽然想:他那麼急,能不能等這九天九夜?

那時候她沒想出答案。此刻在這破廟裏,對著佛像那張泥皮剝落的臉,她又想起這個問題。

他能不能等?

他不知道她在這條路上走了多久。不知道她為了這匣膠花了多少銀子。不知道她為了那件山羊絨的披風託了多少人。不知道那輛洋車她連見都沒見過實物,隻憑一張圖就付了錢。

他什麼都不知道。隻知道寫信來問:“何時到?念你。”

何時到。

快了。她想。

念你。

她把那兩個字在嘴裏嚼了嚼,沒嚼出什麼味來。

殿裏暗下來了。她從包袱裡翻出那塊已經硬得硌牙的胡餅,就著水囊裡的水,一口一口啃。啃著啃著,忽然想起掌櫃的說的另一件事——

說這膠熬的時候,要用桑柴。不能用別的柴,不能用炭,更不能燒煤。桑柴火軟,文火慢熬,這樣熬出來的膠,纔不會有煙火氣,才純凈,才透亮。

她啃著胡餅,忽然覺得這話像是在說自己。

她這一路,不也是文火慢熬麼?一天一天地走,一夜一夜地熬,不急不躁,不快不慢,就這麼熬著。車夫的氣味,馬廄的氣味,老馬“夠”的蹄聲,夜裏睡不著的時候數著漏風的板縫,白天困極了就趴在馬背上打個盹。她沒有煙火氣,她熬得透透的,透到連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原本是什麼樣子。

可熬出來之後呢?

她想起掌櫃的最後說的那句話。他說,這膠熬好之後,要切,要晾,要陰乾兩個月,要定期翻麵,要讓它在時間裏自己長成。這樣出來的膠,夏天不粘軟,雨天不變形,放一百八十年,藥性都不散。

她笑了一下,笑聲在空殿裏響了一聲,又沒了。

一百八十年。

她能不能活到那時候,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這會兒還在熬著,還在晾著,還在陰幹著。還在等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來的人,來把她切一塊下來,拿去烊化,兌服。

一天3到9克。

飯前吃。

脾胃虛弱的時候不能吃,感冒的時候不能吃。

她嚼著胡餅,忽然想問問他:你脾胃虛弱嗎?你感冒了嗎?你能吃嗎?你配吃嗎?

最後一個問題把她自己嚇了一跳。

她把胡餅嚥下去,抹了抹嘴,站起來,走到門口看外頭的天。

天已經黑透了。星星一顆一顆冒出來,擠擠挨挨的,像長安城裏上元節的燈。她想起往年這個時候,她和柳清璽一起看燈,猜謎,吃浮元子。他握著她的手,在人群裡擠來擠去,說,明年我們還來。

明年。

明年他還握她的手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這會兒她在破廟裏,外頭拴著一匹老馬,包袱裡有一匣九朝貢膠,還有一封她看了一百遍的信。

信上寫:念你。

她對著星星,把那兩個字又看了一遍。

念你。

她忽然想起掌櫃的說,冬至子時取水的時候,要等那一刻陰極陽生。那是一天裏最暗的時候,也是最該點火的時候。

她這會兒是不是也在最暗的時候?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天這麼黑,星星這麼多,她站在破廟門口,風吹過來,冷。

冷得她想起那件山羊絨的披風。那料子多軟,多輕,多暖。她摸著那披風的時候,想像他穿在身上,騎在馬上,風吹過來,那披風裹著他的後脖頸,他就不冷了。

她忽然想,要是這會兒那披風在她身上就好了。

可她沒有。

她隻有那匣膠,琥珀色的,透透的,像凍住的一滴蜜。那蜜是她花了九天九夜熬出來的,隻是他還不知道。

也許永遠不會知道。

也許他收到的時候,隻是看一眼,說一句“你待我真好”,然後擱在一邊,繼續忙他的事。

也許他連看一眼都不會。

她把匣子放回包袱,重新繫好,靠著門框坐下。

老馬“夠”在外頭打了個響鼻。

她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趕路。後天還要。大後天還要。

她不知道還要走多久。她隻知道,那匣膠還在,那件披風還在,那輛她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親手交給他的車還在。

她也在。

還在熬著。

還在晾著。

還在陰幹著。

還在等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來的人。

等著他把她切一塊下來,看看她到底熬成了什麼樣子。

她想,不管他看不看,她都得熬完這九天九夜。

熬到透透的,熬到琥珀色的,熬到對光看像凍住的蜜。

熬到夏天不粘軟,熬到雨天不變形,熬到放一百八十年,藥性都不散。

一百八十年後,她早就不在了。但那匣膠還在。

那匣膠裡,有她花了九天九夜熬出來的東西。

那東西叫什麼,她不知道。

也許叫愛。

也許叫傻。

也許叫——她對著星星,把那兩個字又默唸了一遍——念你。

念你。

她把這兩個字嚥下去,像咽一塊硬得硌牙的胡餅。

然後閉上眼睛,等著天亮。

天亮之後,還要趕路。

還要往西。

還要往那個不知道還在不在的人那裏去。

還要馱著那匣九朝貢膠,馱著她花了九天九夜熬出來的東西,馱著她自己都不知道叫什麼的那一團心意。

天亮的時候,她睜開眼睛,看見佛像臉上那層泥皮。

泥皮剝落的地方,露出裏頭的泥胎,灰撲撲的,什麼表情也沒有。

她對著那灰撲撲的臉笑了笑,站起身來,解下老馬,翻身上去。

“走吧,”她說,“快到了。”

“夠”打了個響鼻,慢悠悠地邁開步子。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破廟。

破廟裏那尊佛,還那麼坐著,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問。

她忽然想,佛大概也在熬著。熬了幾百年了。熬到泥皮剝落,熬到沒人來拜,熬到隻剩下一座破廟和一地灰塵。

可佛還在熬著。

佛在等什麼?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也在熬著。

她也在等。

等著那一天的太陽升起來,等著那一爐火熬到頭,等著那個人——不管他還等不等她——來看一眼她熬出來的東西。

琥珀色的,透透的,像凍住的一滴蜜。

像她花了九天九夜,熬出來的一顆心。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貞曉兪正牽著“夠”走過一片荒坡。

今晚的月亮比往日大,比往日圓,掛在東邊天上,白得像一張新糊的紙。她抬頭看了一眼,心想,今日是十五了,上元節。

長安城裏該是燈火通明的。她往年這時候,正擠在人群裡看燈,猜謎,吃浮元子。他的手握著她,說,明年我們還來。

明年。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握著韁繩,裂了口子,結了痂,又被風吹出新裂子。她把手往袖子裏縮了縮,繼續走。

走著走著,月亮出了事。

起初隻是邊緣缺了一小塊,像被誰咬了一口。她沒在意,以為是雲。可缺口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月亮從圓盤變成彎弓,從彎弓變成一線,從一線變成——

沒了。

天地間忽然暗下來。暗得不像夜晚,像被誰蒙上了一層黑布。風停了,蟲不叫了,連老馬“夠”都站住了,一動不動。

貞曉兪站在原地,仰著頭看天。

那一輪月亮沒了的地方,漸漸透出一點光來。不是白的光,是紅的。像炭火將燼時那一點餘溫,像血凝住之後那一點赭色。

赤色。越來越深。越來越濃。

月亮又出來了。不是原來的月亮,是一隻赤紅的月亮,像一隻血瞳,冷冷地懸在天上,看著地上的一切。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一個詞——天狗蝕月。祖母說,月食的時候要敲鑼打鼓,把天狗嚇跑,月亮才能回來。可她這會兒沒有鑼,沒有鼓,隻有一匹老馬,一包袱東西,和胸口那粒轉個不停的沙子。

她站在那裏,仰著頭,看著那隻血月。

月亮也在看她。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開始覺得冷。不是皮肉冷,是骨頭裏冷,是血裡冷,是胸口那粒沙子也開始冷。冷得它轉不動了,卡在那裏,硌著她,讓她喘不過氣來。

就在這時候,月亮忽然裂開了。

不是裂開。是——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像是有一隻手從月亮裡伸出來,把天幕撕開一道口子。口子裏透出光來,不是月光,是別的光。白的光,刺眼的光,不像這世上該有的光。

那道光落下來,落在她身上,落在“夠”身上,落在她那一包袱東西上。

然後她聽見一個聲音。

聲音是從那光裡來的,不是人聲,但她聽得懂。

那聲音說:“2026年,正月十五,月全食。食甚,赤月。”

她聽不懂。2026年是什麼年?正月十五是今日,可今日是至德二載,不是別的什麼年。

那聲音又說:“月蝕既,赤月當空,主兵爭,主貴人憂,主邦國動蕩。”

這話她聽懂了。兵爭。貴人憂。邦國動蕩。

安景隆反了。潼關封了。她在逃難。

那聲音還說了很多。什麼“月為太陰之精,配女主、諸侯大臣”,什麼“月赤如赭,大將死”,什麼“十五日而食,國破滅亡”。

她站在那裏,聽著那些話,一句一句,像鎚子一樣敲在她心上。

敲到最後,那聲音忽然變了,變成一個她能聽懂的聲音——一個男子的聲音,年輕的聲音,帶著一種她說不清的疲憊和孤獨。

那聲音說:“我也在看月亮。”

她愣住了。

那聲音又說:“2026年,正月十五,北京。月亮全食。我一個人在天台上看。”

她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北京是哪裏?2026年是什麼時候?可她聽得懂“一個人”這三個字。這三個字,她太懂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那聲音繼續說:“古籍上說,赤月主兵爭。可我這裏沒有兵爭,隻有霧霾。古籍上說,月蝕盡,大人憂。可我這裏的大人忙著過年,沒人憂。古籍上說,十五日而食,國破滅亡。可我這裏……國還在,隻是我不知道,國還在,我還在,為什麼我還是一個人?”

她聽著那聲音,胸口那粒沙子忽然又轉起來了。不是硌,是轉,一圈一圈,轉得她眼眶發酸。

那聲音最後說:“我在看月亮。可我不知道月亮在看誰。”

她忽然想回答他。想告訴他,月亮在看她,看一個帶著一匣九朝貢膠、一件山羊絨披風、一輛洋車、一匹叫“夠”的老馬、一顆不知道還要熬多久的心,往一個不知道還在不在的人那裏去的女人。

可她發不出聲音。

那道光開始收回去,那道口子開始合攏。她拚命往前跑,想跑進那光裡,想問清楚那個人是誰,想告訴他——

想告訴他什麼呢?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在那道口子徹底合上的最後一刻,她忽然能說話了。

她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句話:

“我也一個人!”

那聲音似乎頓了一下。

然後口子合上了。

月亮還是那個月亮。赤色的,冷冷的,掛在天上。

可月亮好像在看著她。

她站在原地,喘著氣,胸口那粒沙子還在轉。轉得快了,轉得燙了,轉得她分不清那是疼還是別的什麼。

老馬“夠”打了個響鼻,蹭了蹭她的胳膊。

她低頭看它,忽然笑了。

笑裏帶著淚。

“你聽見了嗎?”她問它,“剛纔有個人,也在看月亮。”

“夠”當然不會回答。

可她不在乎。

她抬起頭,看著那輪血月,輕輕說了一句話。

“我不知道你是誰,”她說,“但我知道,剛才那一刻,我們看的,是同一個月亮。”

月亮沒有回答。

可月亮還在。

赤紅的,冷冷的,掛在天上。

她忽然想起那些古籍裡的話。什麼兵爭,什麼貴人憂,什麼邦國動蕩。她不懂那些。她隻懂一件事——

在那一刻,在這一片被戰亂和荒草覆蓋的土地上,在她一個人牽著老馬往西走的時候,有三百年後的另一個人,也一個人在天台上,看同一個月亮。

他們都是一個人。

都在看月亮。

都在等什麼。

都在熬著什麼。

她把那口氣喘勻了,翻身上馬,繼續往西走。

走著走著,她忽然又開口了,對著月亮,對著那個不知道還在不在聽的人,對著三百年後的那個天台上的人——

“我叫貞曉兪,”她說,“我在至德二載,往西走。我要去找一個人。我不知道他還等不等我。可我還在走。”

“你呢?”

“你叫什麼?”

“你在等誰?”

月亮沒有回答。

可月亮還在。

赤紅的,冷冷的,掛在天上。

掛在她頭上,也掛在三百年後那個人頭上。

掛在同一片天底下。

掛在同一輪月亮裡。

她走了很遠很遠。走到月亮慢慢從那赤色裡掙出來,一點一點變白,一點一點變圓,變回原來那個月亮。

天快亮了。

她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東邊。

那輪月亮正在往下落,淡淡的,白白的,像一個終於熬過了一夜的人。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道光,那個聲音,那句“我也在看月亮”。

那是一場夢嗎?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從今往後,她再看月亮的時候,會想起那個人。

那個不知道名字的人。那個三百年後的人。那個也一個人看月亮的人。

她繼續走。

包袱裡那匣九朝貢膠,還在。

琥珀色的,透透的,像凍住的一滴蜜。

像昨夜那輪血月,凍住的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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