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穩了，唐家小娘子！”支小郎君一聲清喝，手腕一抖，那樺皮小船便如離弦之箭，輕盈地滑入江心。他操槳的姿態嫻熟無比，那雙槳像他手臂的延伸，每一次劃動都帶著某種人槳合一的韻律，與江水的流勢渾然一體。
小兕子起初緊張地抓著船幫，嘴唇有點發乾。但很快，船身的平穩和支小郎君從容的笑意感染了她。她小心翼翼地鬆開手，學著支小郎君的樣子，微微後仰，開始享受起江風拂麵，還有夾雜著水汽和岸邊初生草木的清新氣息。
“這……這便是活著的感覺嗎？”小兕子感慨道，眼睛貪婪地捕捉著兩岸飛逝的景色。與她平日裏在長安馳馬或奔跑的感受截然不同，這是一種流動的、漂浮的愜意。
“這可比我在地下倉庫刷牆，可有意思多了！”
支小郎君聞言，朗聲大笑，笑聲在江麵上盪開：“刷牆？那等拘束之事，怎比得上這江天自在？俺跟你說，在這江上，你就是一片雲，一陣風，想去哪兒便去哪兒。順流而下，可看兩岸青山如黛；逆流而上，能探密林深處幽泉。困了便在柳蔭下打盹，餓了就靠岸生火，烤一條剛出水的細鱗魚，那才叫快活！”
他目光悠遠地望著江麵，夢囈般喃喃：“咱啥也不用想，隻管跟著水流走……這纔是日子哩。”
小兕子聽得心馳神往，她斜倚在船尾，看著波光在船底跳躍，感覺自己真要化作風，融進這片廣闊的天地裡。
“小心前麵！”小兕子忽然瞥見水中一段浮木，驚叫出聲。
話音未落，支小郎君槳葉輕輕一撥，小船便靈巧地繞了過去。他回頭沖小兕子狡黠一笑：“放心，這江裡的暗礁、漩渦、浮木，都印在俺腦子裏哩。坐在船上，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心隨流水，這纔是樂趣所在。不必非要到達什麼地方，這漂著的過程本身，就是頂好的事。”
他調整了一下方向，提議道：“小兕子，看你也是個坐不住的。今日天色尚早，俺們不如順著江流往下遊去，探一處好地方，如何？”
“好極了！”小兕子興奮地幾乎要跳起來，幸好及時想起身在船上，“我今日就要玩個痛快！”
支小郎君點點頭，將船劃向一處水流平緩的河灣。這裏背風向陽，岸上是一片柔軟的沙地，幾株老柳樹垂下嫩綠的枝條。他利落地繫好船，從船艙裡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嚴嚴實實的柳條筐。
“來，搭把手。”他招呼小兕子。
小兕子好奇地幫忙開啟筐蓋，隻見裏麵琳琅滿目：用荷葉包著的黍米糰子、風乾的鹿肉條、一串用樹枝穿著的烤鬆雞、幾個蔫了皮卻更顯甜潤的山裏紅，甚至還有一小皮囊略帶酸味的馬奶酒。
“你……你出門常帶這麼多吃食？”小兕子咋舌，這比她在長安郊遊時帶的點心豐富多了。
支小郎君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這算啥？春夏秋三季，江裡、林子裏，到處是吃食。俺習慣了，總覺得帶足了心裏踏實。部落裡的老人還常笑話俺，說俺像個準備過冬的鬆鼠哩！”
正說著，岸邊水裏“嘩啦”一聲，冒出一個濕漉漉的腦袋，是個精瘦的漢子，穿著魚皮縫製的背心，眼睛亮得驚人。
“好香！支家小子，又躲在這裏吃獨食！”那漢子咧嘴笑道，露出一口白牙。
支小郎君顯然與他相熟，笑罵道：“渾達罕！就你鼻子靈！快來，這位是唐人都護府來的小兕子。”
被稱作渾達罕的漢子靈活地爬上岸，抖落一身水珠，向小兕子行了個簡單的禮：“小娘子有禮了。俺是這江上的漁人，專抓這水裏的大玩意兒。”他語氣爽朗，帶著水澤居民特有的豪氣。
三人圍坐分享食物。渾達罕話多，邊吃邊說著江上的趣聞：哪段河道開了滿江的“韃子香”（冰淩花），哪個深潭住了條成了精的大鯰魚，前幾天還有一群野鹿趁夜渡江，那場麵何等壯觀。
“如今這江上，可比往年熱鬧多嘍，”渾達罕啃著鹿肉條，含糊地說，“南來的商隊，北遷的部落，連海東青都比往年見得多。有時候想找個清靜地方下網都難。”
小兕子聽得入神，感覺一個全新的世界在她眼前緩緩展開。
“那邊是什麼山？看著好生幽深。”小兕子指著遠處江對岸一片墨綠色的、連綿起伏的山巒問道。那裏的樹木似乎格外高大茂密，陽光都難以透入，與近處明媚的春光形成對比。
支小郎君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臉色稍稍嚴肅了些：“那是老林子，俺們叫它‘烏斯渾’，意思是黑水林子。裏麵古木參天，不見日頭，除了最有經驗的獵手，尋常人很少進去。”
“裏麵……有危險嗎？”小兕子小心地問。
“嗯，”支小郎君沉吟道，“林子本身倒沒什麼，野獸雖多，但一般不主動惹人。隻是……有些地方，還是少去為妙。”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尤其是林子深處，靠近黑水都督府舊址那邊……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事。”
渾達罕插嘴道：“支家小子說得對。小娘子是客，在江邊玩玩就好。那老林子裏，除了熊羆虎豹，還有些……別的說道。”他打了個哈哈，沒有細說。
小兕子記起哥哥支小野的叮囑，知道不該多問，便乖巧地點了點頭，但心裏對那片神秘的“烏斯渾”卻種下了一顆好奇的種子。
午餐過後，渾達罕告辭離去，說要趁天黑前再下一網。陽光暖融融的，曬得人發困。小兕子卻精力旺盛，看著支小郎君輕鬆劃槳的樣子，心裏癢癢的。
“支家哥哥，讓我試試劃船，可好？”她躍躍欲試。
支小郎君笑著搖頭：“現在可不行，劃船看著簡單，裏頭學問大著呢。等你熟悉了水性，俺再教你。”
可小兕子性子一起，哪裏肯聽。她見支小郎君正望著水麵出神，似乎在琢磨剛才渾達罕說的魚群動向，便趁其不備，猛地伸手去奪他手中的槳。
支小郎君猝不及防，被她一帶，身體失去平衡，“哎喲”一聲向後仰倒。小兕子成功搶到雙槳，得意地剛想在船頭站穩，卻忘了這是在水上。小船劇烈搖晃起來，她手忙腳亂地想控製船槳，反而讓搖晃加劇。
“別亂動！”支小郎君在船底急喊。
但為時已晚。小兕子隻覺得天旋地轉，腳下一空，“撲通”一聲，冰冷的江水瞬間淹沒了她。
江水刺骨，她慌亂地掙紮，口鼻嗆進了水。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沉下去時，一隻強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後脖領，將她提出了水麵。是支小郎君！他不知何時已躍入水中，正一手托著她，一手劃水向岸邊遊去。
小兕子咳出江水，驚魂未定，卻看到支小郎君臉上並無責怪，反而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他把她拖上岸，找處陽光充足的沙地讓她坐下，又迅速從船上取來自己的乾爽皮襖給她披上。
“俺……俺不是故意的……”小兕子凍得牙齒打顫，又是羞愧又是後怕。
“沒事沒事，”支小郎君一邊生火給她取暖，一邊安慰道，“江上人家，哪個夏天不濕幾回身？算是給你去去暑氣！”他故作輕鬆地說，“趕緊把濕衣服烤乾，俺去把船和東西撈回來。”
看著支小郎君再次躍入江中，靈巧地將傾覆的小船翻正，又把散落的物品一件件找回，小兕子心裏充滿了感激。
等小兕子身子暖和過來，衣裳也半幹了，支小郎君才撐船載她返回。夕陽將江麵染成一片金紅。小兕子坐在船尾，安靜了許多。
“支家哥哥，”她低聲說，“謝謝你……我不該任性胡來。”
支小郎君劃著槳，回頭沖她爽朗一笑：“這有啥！你膽子大，性子活，是好事。在這關外，守規矩固然重要，但更要有敢闖敢試的勁兒。以後你想學劃船、學認草藥、學看星象認路，俺都教你！”
這番話讓小兕子心頭一熱。在長安，她這樣的性子常被說成“野”，而在這裏，卻成了被欣賞的“膽子大”。
回到支小郎君那間建在江邊高地上、用原木和樺皮搭建的溫暖小屋時，已是夜幕低垂。支小郎君升旺了火塘，煮了熱乎乎的薑茶，又拿出珍藏的蜜餞。屋裏瀰漫著鬆木的香氣和食物的暖意。
小兕子裹著乾燥的毯子，聽著火塘裡木柴劈啪作響，以及窗外鬆花江永不停息的奔流聲，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和滿足。她知道，哥哥支小野在都護府的事務恐怕還要忙上幾日。而這幾日，對她來說，將不再是等待的煎熬，而是一段充滿未知與驚喜的冒險的開始。
貞觀十七年的關外之夜，繁星如鬥，江水如歌。小兕子躺在陌生的床鋪上，聽著自然的韻律，心中充滿了對明天的期待。
這片廣袤的黑土地，已然向她敞開了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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