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下來,小兕子已和支小郎君混得極熟。這日清晨,支小郎君帶她去往附近一處唐人與靺鞨、漢人混居的大屯子,“走,帶你去‘陳家溝子’瞧瞧,那兒有個把式房。”
“陳家溝子?”小兕子一聽這名兒,心裏就咯噔一下,差點絆到個小土塊。她使勁眨了眨眼,望著眼前這一望無際的黑土地、遠處的大江和莽莽山林,心裏直犯嘀咕:“陳家溝?河南那個出太極拳的陳家莊?難道我記錯了方位,這關外的春天太醉人,把一整條溝連帶著老祖宗都吹到東北來了?還是說陳師傅思鄉情切,硬是把這屯子改名換姓,圖個念想?”
她腦海裡頓時浮現出陳師傅領著全村人,像螞蟻搬家似的,吭哧吭哧從中原一路北上的荒唐畫麵,趕緊甩了甩頭,把這不著調的想法趕跑。
屯子裏有位早年闖關東過來的老拳師,開了個把式房,傳授一套據說能強筋健骨、調和氣息的“太極拳”。支小野覺得讓妹妹活動活動筋骨挺好,便讓支小郎君領她來見識見識。
把式房設在屯子東頭一個大院套裡,地上鋪著厚厚的黃土,踩上去軟乎乎的。幾十號人,有老有少,正跟著一位穿著舊夾襖、鬍子花白的老爺子緩緩比劃著,動作慢得像老牛拉車,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穩勁兒。小兕子覺得有趣,也溜邊兒站到隊伍後頭,跟著伸胳膊抬腿。
歇氣兒的工夫,一個身影扭搭扭搭地走了過來。這是個徐娘半老的女人……估摸五十上下年紀,個子比幾個男的都高,身板挺得溜直。她穿著一件簇新的絳紫色緞麵棉袍,外頭卻不大協調地罩了件半舊的羊皮坎肩,頭髮梳得油光水滑,在腦後紮了個馬尾辮子,脖子上搭著條明晃晃的麻布。
臉上皺紋不多,最紮眼的是她那雙眼睛,年輕時想必是好看的杏眼,如今卻透著一股精明的算計和刻意抬高的姿態,一看就是沒吃過什麼大苦、總想壓人一頭的角色。
“喲,生麵孔啊?剛來的?”女人上下下打量著小兕子,目光在她那身雖不紮眼但針腳料子都極好的衣裳上打了個轉,嗓門帶著點刻意拿捏的腔調。“我姓鄒,這屯子裏都叫我鄒大姐。跟陳師傅這兒學了可有年頭了。”她說著,故意捋了捋腕子上那個沉甸甸的、刻著“福”字的金鐲子。“小丫頭,想學真玩意兒,光跟著大夥兒比劃這花架子可不行,得有名師‘單點’。”
“單點?”小兕子沒聽明白。
“就是單獨教你,開小灶!”鄒大姐撇撇嘴,嫌棄小兕子沒見識。“陳師傅年紀大了,精力不濟。我這得了真傳的,可以指點指點你。一個時辰,”她伸出戴著一個金戒指的手指,比劃了個“六”字,“就收你這個數。”
“六兩銀子?”小兕子心想,這價錢倒也公道。
“嗯吶!”鄒大姐下巴微揚,一副“你佔了天大便宜”的模樣。
旁邊一個正拿著葫蘆瓢喝水的小夥子忍不住插話:“鄒大姐,咱這一個月的份子錢才八個大子兒呢!”
小兕子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鄒大姐是把價碼抬得極高,想從她這兒撈一筆。她正詫異間,老拳師陳師傅笑嗬嗬地走了過來:“這小娘子,是支小吏家的姑娘吧?支小吏跟我打過招呼了。你放心,老漢我肯定上心教。瞧見牆根那個帶鎖的榆木櫃沒?那是咱這兒最好的,以後就歸你使喚。要是嫌人多鬧騰,趕早或者貪黑來,老漢我給你單練。”
陳師傅話一出口,旁邊歇著的幾個徒弟都瞅了過來,眼神各異。有好奇的,有羨慕的,那鄒大姐臉上更是瞬間閃過一陣青白,自己好心盤算的生意被人攪合了,那股子優越感差點掛不住。
小兕子臉上頓時火辣辣的。支小野的好意她懂,可這種特殊照顧讓她如坐針氈。她不是花不起錢,更不是不能用好櫃子,可她打心眼裏不願這樣。在長安,就是這種無處不在的特殊,讓她像個格格不入的異類。她喜歡的是現在這樣,和支小郎君他們混在一處,憑真心換交情,而不是靠銀錢和身份劃出界限。
“多謝陳師傅關照,”小兕子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聲音清亮,“小兕子剛來,還是跟著師兄師姐們一塊兒學基礎要緊。櫃子我用大夥兒公用的就成,不敢搞特殊。至於單點……”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鄒大姐那張強作鎮定的臉,坦然道,“小子覺得,功夫這東西,還得是大家一起摸爬滾打、互相拾遺補缺才長進快。真要遇到坎兒,再向師傅和諸位請教。”
這番話不卑不亢,陳師傅聽了,撚著鬍鬚連連點頭,眼裏滿是讚許。周圍的徒弟們也覺著這小娘子大氣、不嬌氣,投來的目光更親切了幾分。
那鄒大姐自覺沒趣,在心裏“哼”了一聲,扭著身子走到一邊,掏出塊繡花手帕使勁扇著風,彷彿要扇走那份尷尬,可她身上那股靠錢堆出來的底氣,在小兕子的樸實麵前,終究是落了下乘。
從把式房出來,小兕子心裏敞亮了不少。她寧願每月交八兩銀子,和大家擠在長條板凳上換鞋,在塵土飛揚的院子裏一起流汗。這種紮紮實實的融入感,比什麼都強。
兩人信步走到江岔子口,望著遠處黑黝黝、一眼望不到邊的老林子,小兕子想起鄒大姐那精明的眼神,對比著眼前蒼茫的天地,不禁問道:“支家小野哥哥,那邊老林子裏頭,是不是也跟咱這人情世故一樣,藏著不少說道?”
支小郎君望瞭望那片被稱為“烏斯渾”的老林,臉色正經了些:“那林子裏頭,野獸是明刀明槍的,好比把式房裏的招式,看得見摸得著。但有些地界兒,邪性得很,尤其是靠黑水都督府老衙門那片兒……盡出些蹊蹺事兒。”
剛提著魚簍子從江邊走上來的渾達罕,聽見這話,介麵道:“可不是咋的!小娘子,你剛學那太極拳,是陽春白雪的功夫。那老林子裏頭的門道,可是下裡巴人,野得很!除了大爪子(虎豹)和黑瞎子(熊),保不齊還有啥‘黃皮子’(黃鼠狼)‘狐大仙’(狐狸)之類的‘老仙兒’搗亂,那玩意兒,可不講江湖規矩。”他說著,還煞有介事地朝老林子方向拱了拱手,帶著幾分關外人對山林精怪的敬畏。
小兕子聽了,心裏既有些發毛,又湧起一股更強烈的好奇。這片黑土地,不僅教她拳腳,似乎還要讓她見識更深、更廣闊的天地玄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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