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蘊含著一絲九幽玄冥之氣的雨點,劈裡啪啦砸在兕子凍得發青的小臉上,帶著長安城深秋那能凍裂骨髓的寒意。
她像隻被遺棄的可憐小獸,蜷縮在禦葯園最荒僻的角落。身上那件破爛的單衣,薄得如同蟬翼,根本擋不住那刺骨的陰風。每一次喘息,都像有冰錐在肺管子裏攪動,疼得她小臉皺成一團。
疫氣入骨,藥石罔效。園裏那位鬍子花白的老藥師,看著她隻能搖頭嘆氣,渾濁的老眼裏隻剩下悲憫。
絕望,像老林子裏最纏人的藤蔓,死死勒住她的小心臟,越收越緊,讓她喘不過氣。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淪進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淵時,小兕子冰涼的小手哆嗦著,摸到了貼身衣袋裏那個硬硬的、還沾著太白山塔頭灘特有泥腥氣的粗布小包。
那是她唯一的兄長,三年前被凶神惡煞的官差抓去修築皇陵前,偷偷塞給她的“命根子”。
哥當時喘著粗氣,眼睛亮得嚇人,說:“兕子…收好!這可是哥豁出命,在老嶺塔頭灘那片‘龍吐息’的險地摸到的寶貝疙瘩!留著…留著救命!”
“哥……”兕子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像隻啃堅果的小鬆鼠,撕開了那油漬麻花(東北方言:髒兮兮)的布包。
裏麵赫然躺著一株!鬚髮虯結如虯龍盤繞,形似初生嬰孩,通體飽滿瑩潤,隱隱透著一層溫潤寶光的——野山參寶!一股濃鬱得化不開、彷彿凝聚了千年日月精華的參香,瞬間噴薄而出,竟將那濃得化不開的死氣都沖淡了幾分!
小兕子哪還顧得上別的?小嘴一張,像隻餓極了的小老虎,囫圇個兒把那參寶塞進口中,用盡吃奶的力氣“咯吱咯吱”猛嚼!辛辣、苦澀的味道直衝天靈蓋,緊接著,一股沛然莫禦、如同火山熔岩噴發般的灼熱洪流,“轟”地一聲在她小小的身體裏炸開了鍋!
筋骨血肉彷彿被無形的巨力寸寸撕裂、又強行糅合重塑;魂魄更像是被一隻橫跨太古的虛空大手,硬生生從軀殼裏薅了出來,狠狠拋進了狂暴肆虐的時空亂流……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彈指,也許是千萬年。
兕子猛地睜開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刺目的白光晃得她趕緊用小胖手捂住臉。
身下是軟和得能陷進去的錦被,空氣裡飄蕩著陌生的、混合著靈穀飯香和某種奇異草木清氣的味道。
她不再是那個在長安禦葯園裏等死的可憐小葯童了,而是成了這方喚作“現代”、靈氣稀薄卻自有玄妙的天地裡,長白山腳赫赫有名的參靈世家——杜家的“小祖宗”,杜小兕。
至於那個在葯園苦熬的小童子?成了無人知曉的前塵舊夢。
此刻,小兕子“啊嗚”一口嚥下碗裏,最後幾粒,蘊含著一絲絲稀薄靈氣的靈米飯,她撇撇小嘴心想:這玩意兒,還不如大唐禦葯園裏喂靈禽的精糧呢,目光卻像兩顆亮晶晶的小星星,“唰”地投向桌旁那位鬚髮皆白、氣息沉凝如萬年老山參精的老者——杜老灶。
這位前世是杜小炳的阿耶,今生卻是她血脈上的“爺爺”,更是老嶺山參幫裡響噹噹的傳奇把頭,守著這片參靈寶地整整五十八個寒暑,人稱“老山神”杜老灶。
小兕子挺了挺小胸脯,清清脆脆的少女嗓音裡,帶著點這個年紀特有的嬌憨執拗,卻也藏著一絲異世靈魂的試探:“杜老灶爺爺!”她脆生生地喊,帶著點東北小丫頭的直爽勁兒,“明兒個要帶我進山‘抬棒槌’(挖人蔘的行話),得先應我一樁事兒!”
“哦?”杜老灶放下手裏摩挲得油亮的鹿骨簽子(挖參工具),短須微動,那雙看透世間靈植的老眼裏,滿是對小孫女的寵溺縱容,“咱家小祖宗又有啥花花腸子(鬼主意)?麻溜兒(快點)說,爺爺聽著呢!”
杜小兕深吸一口氣,體內那縷微弱卻異常堅韌、隨她一同破開時空亂流而來的葯童靈力,像條調皮的小蛇般微微流轉。她小嘴一張,字正腔圓,脆生生地道:“請爺爺賜我一株上好的‘林下籽’(人工播種自然生長的參)!”
她頓了頓,眼前飛快閃過那株被她囫圇吞下、撕裂時空的野山參寶的虛影,心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在大唐禦葯園,那般品相的參,雖也算珍品,可還真排不上最頂尖的號。她緊跟著用小手指比劃著,認認真真地補充,每一個字都像小珠落玉盤:“可不要那些蔫頭耷腦(東北方言:沒精神)、缺胳膊少腿的‘扒拉貨’(次品)!得要品相頂頂好,須子齊全,帶著綠油油的參秧秧,頂上還得結著紅彤彤人蔘籽的!看著就喜興(喜慶)!”
一旁正小心翼翼整理著明日“參靈祭典”所需符籙、硃砂和“快當繩”(挖參時係紅繩祈福)的父母,聞聲猛地抬起頭,眼珠子瞪得溜圓——
“胡咧咧(胡說)啥呢!”母親柳眉倒豎,聲線陡然拔高,帶著一絲氣急敗壞的低階靈力波動,震得桌上的符紙都抖了抖,“明兒個開山門‘放山’(進山采參),啟的都是咱家苦守了五十八載、吸足了日月精華的‘紅榔頭市’(人蔘籽成熟時)的寶貝疙瘩!莫說是上品靈參,就是一根須子沒長齊整的‘扒拉貨’,拿到山下坊市也值好幾百下品靈石!那是能給你當‘嘎拉哈’(豬羊膝骨)耍著玩的玩意兒?”
杜老灶卻像是聽到了頂頂有趣的事兒,捋著鬍子,爆發出洪鐘般的大笑,震得房樑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哈哈哈!好!有眼光!像俺老杜家的種!”
他一巴掌拍在結實的黃花梨炕桌上,豪氣乾雲,“小兕子!爺爺應了!明兒進了老林子,滿山的靈參棒槌,任你挑!相中哪個挖哪個!”
一直沒吱聲的父親急得直跺腳,臉皺得像苦瓜:“爹!您老可別由著孩子胡鬧!萬一…萬一這小祖宗手氣壯(運氣好),一眼相中了那株鎮著咱家參園氣運的‘參靈王’……”他壓低了聲音,帶著哭腔,“那寶貝疙瘩,少說也得五千上品靈石打底!把咱這參園子連帶房子地契都押上,怕也抵不住啊!”
杜小兕一聽“五千上品靈石”,嚇得小脖子一縮,大腦袋努力想埋進衣領子裏,像隻受驚的小鵪鶉。
她想起自己囫圇吞掉的那棵在大唐“平平無奇”的參寶,小臉皺巴巴的,奶聲奶氣地囁嚅著:“…那…那…就要不太貴的,一點點好的就行啦……”聲音越說越小,帶著點心虛。
杜老灶把眼一瞪,鬚髮微張,自有一股老把頭的威嚴,一錘定音:“吵吵啥!俺老杜的參,俺樂意給誰就給誰!小兕子相中的,就是她的緣法!就這麼定了!”
次日清晨,薄霧如同仙子的紗衣,籠罩著神秘的老嶺參園。
露珠在參葉上滾動,折射著七彩的霞光。
杜小兕穿著簇新的小襖,像隻初次進山的敏感小鹿,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杜老灶身後,好奇地東張西望。
就在霧氣氤氳的林間小徑上,一個身影突兀地立在那兒。
那是個白凈得不像山裡人的青年,穿著乾淨的布衫,氣質沉靜,與這粗獷原始的老林格格不入。
杜老灶腳步一頓,老獵手般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瞬間鎖定了青年,帶著參幫老把頭特有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靈力威壓,東北腔調裡透著質疑:
“生子(東北方言:對年輕男子的稱呼)?瞅你這細皮嫩肉、白凈斯文的樣兒,跟那跳大神的(薩滿)徒弟似的,能伺候得了這地裡的靈根寶貝?可別是個‘白帽子’(東北行話:新手)!”
白凈青年聞聲,緩緩轉過身。
麵對老把頭的威壓,他神色不變,甚至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垂在身側的指尖,幾不可察地,有微弱的、近乎純凈的靈光如流水般悄然流轉了一瞬。
他微微躬身,聲音平靜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回應道:
“東家放心。活計上見真章。這山裏的靈根,認得人。”
話音落下,旁株老參的參葉,被無形的氣息拂搖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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