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杜老灶已然嘎嘎樂出了聲,那笑聲渾厚得跟老山鍾似的,震得桌上茶盞裡的水紋都直打顫悠:“使得!太使得咧!隻要俺家大孫兒樂意跟俺這老骨頭鑽山溝子,拜過老把頭山神爺,這滿山溝子吸溜天地靈氣長起來的草木精怪,你相中哪疙瘩的,咱就薅哪疙瘩的!”他枯瘦的指頭隨意那麼一劃拉,竟帶起一股子微弱卻賊拉硬氣的小旋風兒。
這下,連素來四平八穩的老爹也坐不住了,眉頭擰成了大疙瘩:“大哥!你…你這也忒慣孩子了!咱家這些參娃子,那跟天生地養的野山參寶也差不離了!這要是讓這小子懵登登地挑中了園子裏那根基深、靈氣直冒煙的尖兒貨,五千上品靈石是它,一萬也打不住!他要是隨手塞給八竿子打不著的外人,那不純純是糟踐天物嗎?”
“五千?一萬?”這數兒跟大鎚似的,“咣當”一下砸在兕子心尖尖上。
這些日子她的小耳朵可沒閑著,這地界的靈石金貴著呢,哪是大唐那銅板子能比的?
小臉兒“唰”地就白了,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不!俺不要恁金貴的……”她的大腦瓜裡又閃過那株被自己當“普通草藥”的,囫圇個吞掉的,野山參寶。
擱這兒,那得是啥樣的“鎮山老寶”啊?一絲涼颼颼的後怕混著愧疚,順著小脊梁骨就往上爬,“……但……”兕子那雙清亮亮的大眼睛裏,透著一股子葯童纔有的軸勁兒,“品相…品相總歸得是頂好的。”他得找一株頂好的參,不單是為了那事兒,心裏頭,也像有個小鉤子鉤著,想補上點啥。
大人們心裏門兒清。老孃嘴唇翕動,還想再叨叨幾句。
杜老灶卻猛地沉下聲,那股子坐鎮老林子五十八冬夏養出來的、說一不二的威壓“騰”地就起來了:“俺杜老灶送自家小孫女一株參娃子,她是拿去餵了街邊要飯花子,還是供了土地廟的小泥胎,那都隨小娃娃樂意!旁人,把嘴給我閉嚴實嘍!”
兕子小胸脯裡那口氣兒這才悄悄吐出來,暗自唸佛,可一想到那株被她“禍禍”了的參寶,心尖尖又像被小針紮了一下,絲絲拉拉地疼。
這位杜老灶老道爺,在老嶺深處這林家參園子裏苦熬了五十八載寒暑,啥兇險沒闖過?啥孤寂沒嚼過?早把自個兒煉成了這方天地最硬的脊梁骨、最重的山神令!
在這老宅子裏頭,杜老灶就是“老天爺”。老孃那潑辣勁兒再沖,到了杜老灶跟前,也跟那孫猴子蹦躂到如來佛手心一樣,咋撲騰也翻不出五指山去。兕子就是門兒清這一點,纔敢壯著小膽子討要靈參。
兕子裝出一副歡實樣兒,小短腿一蹬,“噌”地蹦起來,小兔子似的顛兒去洗漱。
身後頭,爹孃壓得低低的、急火火的埋怨聲浪清清楚楚地拍過來:“爸,您太慣孩子了!”“慣子如殺子啊!爹。”
“誰家自個兒的骨血不稀罕?”杜老灶的聲兒還是四平八穩,帶著看透世情的瞭然,“依俺看,這要丫要參準有正用。俺就敢拍胸脯子說,他是想孝敬他傳道授業的師父!”話說得嘎嘣脆,賊拉篤定。
貓在廊柱後頭的兕子,小嘴角偷偷往上翹起個小彎兒,小手指頭卻不自覺地摸了摸胸前——那個曾經貼身揣著野山參寶的地兒,如今空落落的,就剩下一道看不見摸不著的“時空疤瘌”。
緊跟著,就聽見杜老灶和老爹出門的腳步聲。
老爹要開動那稀罕的“鐵甲車”法器,送杜老灶回參園山腳。這二十八年來,除了萬家燈火的除夕守歲夜,杜老灶老道爺幾乎是天天守著參園子,跟參娃娃們一塊兒睡。
參園深處,就兩間用山泥巴夯出來的小趴趴屋。屋裏頭,那是真叫一個“絕”,傳信的靈犀符陣?沒有!使喚法器的靈力源頭?想都甭想!
杜老灶活得就跟那古早的老山修似的,一人守著泥屋子,隔七天才能下山一趟,揹回夠山裡清修七天的靈米靈泉。
這跟苦行僧差不離的日子,他硬是熬了整整五十八冬夏,常自個兒打趣說自個兒是“山魈子”、“鑽山洞的古修”。
天還黑得跟鍋底灰似的,啟明星就擱天邊邊上眨巴眼。兕子已經跟著爹孃上路了。
老爹開著那“鐵甲車”,裏頭不光塞著他們仨,還堆滿了煮靈食的好料,外加幾個臨時雇來幫忙的“抬參老把式”。
鐵甲車“突突”叫著竄出城,順著那七扭八歪的山道爬了約莫半個時辰,猛地一拐,鑽進一條更僻靜、靈氣也漸漸厚實起來的小岔道。
又顛簸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前頭徹底沒道了,大夥兒隻能下車,手腳並用,在那些個呲牙咧嘴的怪石頭和盤根錯節的老藤條裡吭哧吭哧爬了小半個時辰,總算摸到了窩在群山懷抱裡的林家參園。
這會兒,一輪紅日正卯足了勁兒,想從那遠山的肩膀頭上拱出來,頭一道金光“嘩啦”就潑灑下來。
山坳坳裡,靈氣凝成的薄霧像流動的輕紗,被晨風這小手兒推著,裊裊娜娜,飄忽不定。
前陣子那場沒完沒了的靈雨,把整座山都澆醒了,那些個草木精怪跟打了雞血似的,鉚足了勁往上躥、往外冒。
紅得像火的野百合、白得透亮的風鈴草、藍得發幽的鳶尾花,頂著露水珠兒,在晨風裏搖著小腦袋。可這些凡花俗草的俏模樣,哪能蓋過“老嶺第一靈秀”——人蔘籽的半分風采!
隻是眼下,林子裏的人蔘苗子實在稀拉,參秧子稀稀落落地藏在那些瘋長的雜草棵子和灌木叢裡,得放慢腳步,瞪圓了眼珠子,才能瞅見它們身上那點子靈光微閃。
“一斤人蔘籽,約摸能有個萬把粒,撒下去,差不離都能冒芽。可這人蔘這玩意兒,想修出圓滿靈蘊,得遭夠九九八十一難!蟲子啃,山牲口嚼,地底下的濁氣熏爛了根兒,開春那場倒春寒凍僵了苗子,就是那傻麅子、愣頭青馬鹿隨腳丫子一踩,也能傷著它靈機,縮回地底下貓好幾年不敢露頭。
更邪乎的,悄沒聲兒地,就徹底化在土裏了……苦熬二三十個寒暑,最後能囫圇個兒啟出來二三百株靈參,那都得是山神爺開眼,天大的造化嘍。
”杜老灶老道爺那帶著老林子土腥味兒的絮叨,又在兕子小腦瓜裡嗡嗡響起來。
兕子按捺不住心裏頭對靈草仙根,那股子天生的親熱勁兒,這親近,好像還因為那株撕破時空的參寶更深了一層,她小身子一貓,第一個就鑽進了那靈氣氤氳的參園子。
杜老灶已經杵在泥屋那扇,讓風雨啃得沒樣兒的,破木門前了。
他臉上掛著山林主人那股子特有的豪橫笑模樣,跟雇來的老把式們挨個抱拳見禮,嘴裏頭熟稔地吆喝著他們的外號或本名:“老鷂子!”“鐵柱子!”“二愣子!”
……顯然,杜老灶跟這些常年跟土坷垃、靈根子打交道的糙漢子們交情鐵著呢。
裏頭那個身板精悍、眼神賊亮像老鷹的漢子,被喊作“老鷂子”,更是杜老灶穿一條褲子都嫌肥的老夥計。
可杜老灶那爽利的招呼聲,在對著一個人的時候,嘎嘣一下卡殼了。
那人瞅著年紀跟老爹差不多,瘦高挑兒,臉皮白凈得不像山裡刨食的,穿著身洗得發白的靛藍粗布褲褂,外頭罩了件漿洗得硬邦邦的玄色長袖布衫,渾身上下透著股乾淨勁兒,倒像是城裏那些撥拉算盤珠子、不沾土腥氣的賬房先生。
兕子小眼神兒掃過去的時候,心裏頭“咯噔”一下,莫名地湧起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倒不是敵意,反而有種賊拉順眼的感覺,就跟……就跟瞅見自家曬蔫吧的小葯鋤突然成精了似的?
“這位老弟瞅著麵生得很吶?”杜老灶的聲兒沉緩下來,那雙看透老林子無數詭秘的眼睛裏,精光“唰”地一閃,帶著毫不遮掩的掂量,“不是咱老嶺山城土生土長的老戶吧?”
那白凈後生微微哈腰,神態不卑不亢:“回東家話,小可祖上是廟山鄉的,搬進城裏頭找口食吃,也就一年多光景。東家叫俺‘生子’就成。”
“生子?”杜老灶嘴角咧開個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珠子像探照燈似的,把生子那身闆闆正正的衣裳和那雙骨節分明、卻沒啥老繭子的手掃了個遍。
“瞅你這身行頭,倒像是來山裡溜達串門子的閑散客,可不像是能伺候得了這金貴靈根苗子的糙手啊!
名兒叫‘生子’,但願你這手上的活計,可別真成了‘生瓜蛋子’纔好。”話裏頭帶著山民那股子直不楞登的調侃,可也藏著試探的針尖兒。
杜老灶這回僱人啟參,價碼開得賊拉敞亮:管一頓帶靈氣的晌午飯,外帶三百下品靈石當一天的工錢。擱這地界,那絕對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活兒。
可他雇的,隻認那些經驗老到、手底下有準兒的啟參老手。“真正的好把式,一天能穩穩噹噹啟出五株靈參,須子尾巴根根齊全,就是參體上那比針尖還小的‘珍珠點’靈氣疙瘩,也絕傷不著分毫。
要是遇上那手笨心糙的二百五,啟個參跟繡花似的磨洋工,一天磨蹭出兩株都算祖墳冒青煙,保不齊還得捅大婁子!”至於能捅啥婁子,兕子當初沒細打聽,她這趟來,就奔著親自挑一株合心意的林下靈參,為穿越做準備,對這些枝節麻溜兒沒多大興緻。
麵對杜老灶的盤問,生子臉色還是那麼四平八穩,就那雙低垂的眼皮子底下,指尖尖上,似有似無地掠過一絲淡得快沒影兒的靈光,快得跟眼花了似的。
生子抬起眼皮,眼神兒賊拉坦蕩地對上杜老灶那審視的目光,話頭子賊穩當,帶著股不容置疑的硬氣:
“東家您就把心擱肚裏。是騾子是馬,咱這活兒上溜一圈,真章上,自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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