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煙閣那次會議之後,政務院的相公們走路都帶著風。
老百姓們不知道淩煙閣裏談了什麽,但嗅覺靈敏的商賈們從相公們的臉色裏讀出了兩個字——大事。
而真正讓大唐的商人和世家們側目的,是大宗商品交易市場建成。
這個名字首次出現在《大唐日報》上的時候,大部分人都沒看懂。
什麽叫大宗商品?什麽叫交易市場?
但當報紙用大白話解釋之後,生意人都坐不住了。
簡單說就是,朝廷新修了大片建築群,全部用水泥和磚石建成,裏麵劃分了五個大區。
紡織原料區,五金器械區,能源燃料區,工業材料區,成品銷售區。
所有的大宗貨物都可以在這裏展示和交易。
但這個市場跟以前的東西兩市不一樣。
以前做生意,你得把貨全拉到市場裏來,租個鋪麵,把東西堆在那兒等人買。
賣不掉就砸手裏了,尤其是那些時令性強的東西,比如鮮果,比如應季的絲綢,過了季節就得降價甩賣。
商賈們最怕的就是這個——貨壓在手裏,錢收不迴來,鋪麵租金還在燒。
李越設計的這個市場完全換了個玩法。
店鋪隻是展示用的。
你在店鋪裏擺上樣品,客人來看貨,看中了談好價格簽合同,然後你再從倉庫發貨。
倉庫在哪兒?
渭水河畔。
政務院在渭水邊上修了大型倉庫,商賈們可以用接近成本價的租金把貨物存進去。
倉庫有專人看管,有防火防潮的設施,有進出庫的登記製度。
還方便運輸!
這個設計參考的是建材城模式。
在後世,沒有哪個建材城會把幾百噸鋼材堆在展廳裏,展廳裏放的是樣品和目錄冊,客戶下單之後從倉庫直接發貨。
李越把這套邏輯搬到了大唐,稍微改了改,就成了大宗商品交易市場。
對商賈們來說,這個變化是革命性的。
以前你進了批絲綢,得趕緊賣掉,不然壓在鋪子裏占地方不說,萬一下雨受潮那就是血虧。
現在有了倉庫,你可以把絲綢存進去,慢慢等價格合適了再出手。
倉庫租金比在東市租鋪麵便宜了十倍不止。
更讓商賈們興奮的是另一件事——官方合同。
政務院為了規範交易,特意印發了一種帶有工商局大印的標準合同。
雙方按照合同上的格式填寫貨物名稱,數量,價格,交貨時間,違約責任,然後簽字畫押。
合同一式三份,買方一份,賣方一份,工商局存檔一份。
這份合同具有法律效力。
誰敢違約,工商局可以直接介入處理,公安部可以協助執行。
李越在政務院提出這個方案的時候,把在座的人都鎮住了。
房玄齡反應過來:“如此一來,朝廷便可從每筆交易中抽稅。”
李越點頭:“百分之一。”
長孫無忌算了一下:“百分之一雖然不多,但架不住交易額大啊。”
魏征難得沒有反對:“商賈們也會願意,花百分之一的錢買朝廷背書,以後貨物在路上被盤剝了可以找官府說理,合同糾紛也有地方告狀,這筆賬劃算。”
李越補充道:“印花稅的本質是朝廷信譽在為商賈保駕護航,所以後續要嚴厲打擊違約行為,誰敢不按合同辦事,就得嚴懲,這樣才能讓這個製度長久運轉下去。”
李世民當場拍板:“準了。”
以前商人之間簽的合同都是民間行為,找個中間人,寫張紙,按個手印就算完事。
打起官司來,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縣令頭都大了。
現在有了朝廷背書的官方合同,誰還敢賴賬?
鋪麵開放入駐的訊息一出,三天之內就被搶光了。
紡織原料區最熱鬧。
長孫無忌旗下的北戎商號直接包下了羊毛和皮裘類目的大半鋪麵,絲綢和麻布也占了幾間。
據說北戎商號的股東名單裏,政務院的相公們和陛下本人都有份。
這個訊息沒有公開,但長安城做大生意的人心裏都清楚。
五金器械區一半以上的鋪麵掛的是科學院的牌子。
各種新式農具,改良鋤頭,曲轅犁的升級版,還有工業用的鐵鉗,鐵錘,各種規格的鐵釘鐵絲。
這些東西基本都是李泰名下的中小“民營企業”在生產。
李泰搞工業搞出了心得,知道有些東西自己做不如交給民間做,朝廷隻管出圖紙和標準,讓民間商賈去仿製和改良。
所以五金區裏除了科學院直屬的企業之外,還有不少民間商賈自發辦的小作坊。
能源燃料區的格局就不一樣了。
煤炭,木炭,煤球,這三樣東西幾乎被國有企業壟斷了。
但李越為了避免一家獨大搞出效率低下的毛病,一口氣成立了五家國有能源企業。
長安煤業,專門負責京畿地區的能源供應。
南方能源,負責江南和嶺南的能源供應。
北方能源,負責河北和遼東。
大運河燃料,這家比較特殊,股份全部分給了五姓七望。
李越的意圖很明確——鐵路還沒有普及之前,能源運輸是個大問題,而五姓七望在各地都有根基和人脈,利用他們的網路來做能源運輸,比朝廷自己幹要高效得多。
五姓七望拿到這塊肥肉之後,都明白李越的意思:你們幫朝廷幹活,朝廷讓你們賺錢,各取所需。
最後一家是唐越能源,李越個人全資持股。
這家企業什麽都做,煤炭,木炭,煤球,甚至還在研究用煤炭煉焦。
李越自己開公司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留一個“試驗田”,新技術新工藝先在自己的企業裏試,成功了再推廣。
工業材料區的情況跟能源區類似,生鐵,水泥,砂石料,木材,有色金屬,杜仲膠,國有企業占大頭。
不過這隻是京畿道的情況,出了京畿道,基本都是地方企業在做。
成品銷售區是唯一沒有國有企業影子的地方。
除了鹽,糖,醋這些涉及民生命脈的東西之外,朝廷一個國企都沒放進去。
完全交給民間商賈自由競爭。
但這些都不是今天最讓人關心的事。
今天最讓大唐高層和那些訊息靈通的商賈們關心的,是大宗商品交易市場最中心的大房子。
長安交易所。
這棟房子用水泥澆築,外牆刷了白灰,窗戶鑲的是大塊的琉璃。
陽光照進來的時候,整個大廳亮堂堂的,一眼就能看到對麵牆上掛的東西。
六十多塊大木牌。
每塊木牌上都寫著一個企業的名號。
長安紡織。
長安機械。
長安煤業。
長安鋼鐵。
長安糧業。
大唐有色金屬。
大唐運河燃料。
大唐南方能源。
大唐北方能源。
唐越能源。
……
光“長安”和“大唐”開頭的企業就占了三分之一。
剩下的有各種民間商號和世家的企業,但多數都是多股份製的,純粹的家族獨資企業很少。
韋思謙來得很早。
他是京兆韋氏的家主,之前在恩科改革的時候第一個表態支援朝廷,這幾個月在商界混得風生水起。
他站在大廳中間,仰頭看著那些木牌,一塊一塊地數。
“國企”差不多占了六成。
“私企”占四成。
但讓他眼紅的是,五姓七望被特許在礦業和紡織業各有一家全資企業。
那可是搖錢樹。
礦業不用說了,聽著讓人流口水。
紡織業也是暴利,朝廷正在推行新農具和新種植方法,老百姓手裏有了餘錢,第一件事就是給家裏人添件新衣服,紡織品的需求量在瘋漲。
韋思謙越想越眼熱。
他迴頭看了看身邊的家仆:“帶了多少匯票?”
家仆答:“迴家主,帶了十八萬貫。”
韋思謙搖頭:“不夠,遠遠不夠。”
他想了想:“你現在迴去,把家裏銀行賬上的匯票全部取出來,所有的,一張不留。”
家仆猶豫了一下:“家主,那可是……”
“廢什麽話,快去!”
家仆一溜煙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