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意思？”李世民問。
“意思是，一個突厥人如果認同華夏文化，讀華夏的書，寫華夏的字，這很好，但如果他不遵守大唐的律法，不納大唐的稅，不服大唐的兵役，那他算不算華夏人？”魏征看向李越。
“豫王殿下搞的這個辯論，方向是對的，但最終要落到實處，落到製度上。”
李越點頭：“魏大夫說得對，這就是下一步要做的事，辯論大賽先把思想基礎打好，後麵的製度建設跟上。”
李世民拍了拍扶手：“好，今天就到這裏吧，大家散了，各自迴去好好想想越兒剛才說的那個大計劃。”
他站起來。
“可以各自寫個條陳呈上來，集思廣益，不必急在一時。”
眾人起身行禮。
李世民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迴頭看了李越一眼，沒說什麽，轉身走了。
王德跟在後麵，小碎步追了出去。
淩煙閣裏的人開始陸續離開。
房玄齡走到長孫無忌旁邊，兩人什麽都沒說，各自走了。
高士廉慢悠悠地站起來，走到魏征麵前。
“玄成，你方纔全程不反對，這可不像你。”
魏征看了他一眼：“有什麽好反對的？”
“你真覺得和未來建交是好事？”
魏征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句話。
“好不好老夫不知道，但有一點老夫看得很清楚——豫王殿下說這個計劃的時候沒有私心。”
高士廉笑了笑，點頭走了。
李靖和李勣並肩走出淩煙閣。
李勣低聲問：“藥師兄，你覺得這事能成嗎？”
李靖想了想：“關鍵是兩個相隔一千多年的政權，怎麽坐到一張桌子上談？”
李勣說：“這就得看豫王殿下的本事了。”
李靖點頭：“所以陛下才沒有當場拍板，他在等豫王殿下拿出更詳細的方案。”
兩人走遠了。
程咬金從後排晃出來，一邊走一邊把袖子裏的半塊燒餅掏出來繼續啃。
尉遲恭走在他旁邊，忍不住問：“老程，你剛才那個問題——會不會打過來——你怎麽想到的？”
程咬金嚼著燒餅含糊道：“俺不懂什麽建交不建交的，但俺知道一個道理——拳頭大的說了算，他們拳頭比咱們大，俺就得問清楚。”
尉遲恭想了想：“也是。”
程咬金吞下最後一口燒餅：“不過豫王殿下說的也對，鑰匙在咱們這邊，他們想來得咱們開門才行。”
“這倒是。”
兩人走了。
淩煙閣裏隻剩下李越和李承乾還有李泰三個人。
李越坐在椅子上，把粉筆扔進盒子裏。
李承乾搬了把椅子坐到他對麵，李泰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桌子上，被李越瞪了一眼，又跳下來找了把椅子。
李泰是第一個開口的。
他的第一個問題讓李越愣了一下。
“豫王兄，若是建交的話，可以不造那個‘邱小姐’？”
李越看著他，沒有馬上迴答。
李泰的眼神很認真，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我問過老神仙了，那個東西一旦造出來，威力大到可以毀滅一座城池！”
李越沉默了一會兒。
“胖雀，你能想到這個問題，說明你長大了。”
李泰撇了撇嘴，不太習慣被誇。
李越站起來走到窗邊。
“這個問題我也想過很多次。”
他背對著兩個弟弟說。
“如果大唐和現代成功建交，在軍事安全上有了保障，那確實可以不碰那條線，但這件事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得看後續的局勢發展。”
李泰點了點頭，長出了口氣。
長安城裏表麵上和平時沒什麽不同。坊市裏的攤販在收攤，酒樓裏的食客在劃拳，巡邏的禁衛照例在各坊之間走動。
但參加了淩煙閣會議的那些人，沒有一個睡得著的。
房玄齡書把今天的會議內容從頭到尾整理了一遍，寫了無數條陳，又全部揉碎扔進了火盆裏。
重新鋪開紙，隻寫道——“臣以為此事可行，但需分步實施，先派密使試探，再定建交之策。”
寫完看了看，覺得還是太直白了，又揉了。
長孫無忌的府上也沒消停。
他沒有寫條陳，而是把自己關在書房裏，對著大唐疆域圖發呆。
他在想的問題和房玄齡不同。
房玄齡想的是“怎麽做”，長孫無忌想的是“做了之後會怎樣”。
如果大唐和現代建交，那現有的權力格局會被打破。
李越掌控著穿越許可權，意味著李越是兩個世界之間唯一的橋梁，這個位置的權力，甚至超過了皇帝。
當然，李越到目前為止表現得完全沒有私心，所有的決策都是為了大唐好。
但長孫無忌是政治動物，他考慮問題的方式是——就算李越沒有私心，這個結構本身就是危險的。
任何人擁有不可替代的權力，都是危險的。
他在書房裏坐到了後半夜，最後在紙上隻寫了四個字——“製衡之策”。
然後把紙摺好，放進了抽屜裏。
魏征倒是很早就上床了。
他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但沒有睡著。
他在想李越今天說的那句話——“隻要你平等交往，平等對待，就不會吃虧。”
這句話讓他想起了另一句話——“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魏征覺得，李越對待現代政府的態度，恰恰就是這八個字。
他翻了個身自言自語道：“這小子，倒是比老夫想象的要沉穩。”
然後閉上眼睛睡著了。
甘露殿。
長孫皇後已經入睡了，李世民獨自坐在案前，麵前擺著油燈。
他在寫東西。
不是條陳，不是詔書，而是封私信。
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越兒，今日你所言之事，朕已盡知。朕非不信你，隻是此事關乎國運，不得不慎。”
“你且先擬一份詳細方案呈上來，包括談判籌碼、建交條件、安全保障、分步實施的時間表，朕會逐條思慮。”
寫完之後他看了看，覺得語氣太嚴肅了，又在最後加了句。
“你做事，朕放心，但規矩還是要有。”
最後把信摺好，叫來王德。
“明早送到豫王府。”
王德接過信，小心揣進懷裏。
“是。”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他想起了第一次穿越到現代的那個晚上。
那天晚上他站在曲江別墅的陽台上，看著遠處的萬家燈火，繁華璀璨的城市，那個時候他想的是：後世怎麽能繁華成這樣？
現在他想的是：大唐也要變成這樣。
他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在甘露殿的屋頂上，瓦片泛著銀色的光。
整個大唐在月光下安靜地沉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