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思謙又開始盯著那些木牌看。
他在盤算該買哪些。
長安紡織,肯定要買,紡織業是確定性最強的行業。
長安鋼鐵,也要買,科學院每個月都在出新東西,鋼鐵需求隻會越來越大。
大唐有色金屬……
他盯著這塊牌子看了很久。
倭國有金銀礦的訊息早就傳遍了長安城,雖然朝廷沒有公開確認,但從倭國迴來的商賈們嘴巴不嚴,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如果大唐有色金屬能拿到倭國礦產的份額……韋思謙深吸一口氣。
他決定重倉這支。
交易所裏的人越聚越多。
原本能容納五百人的大廳開始變得擁擠起來。
各色人等都有——穿錦袍的大商賈,穿棉衣的中等商人,甚至還有幾個穿著粗布衣服的小本經營者,他們是聽了訊息之後湊熱鬧來的,手裏揣著幾十貫的匯票,也想分一杯羹。
韋思謙正打量著人群,突然看到一行人從側門走了進來。
走在最前麵的那個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圓領袍,腰間係著一條普通的皮帶,頭上戴著襆頭,看起來跟普通商人沒什麽區別。
但韋思謙認得這張臉。
李世民。
他身後跟著李越,再後麵是房玄齡,長孫無忌。
韋思謙心裏咯噔一下。
陛下親自來了。
他趕緊迎上去,剛想行禮被李世民擺手製止了。
“今日不論君臣,隻論買賣。”
李世民壓低聲音說,“韋家主不必聲張。”
韋思謙連忙點頭,退到一邊。
他迴頭看了看周圍,發現除了五姓七望的幾個家主和幾個見過天顏的世家人物之外,其他人都沒認出來。
韋思謙心裏更加篤定了自己的猜測——今天絕對不簡單。
他又吩咐身邊另一個家仆:“剛才那個叫他跑快點,把家裏所有的銀行匯票全拿出來!”
巳時一刻。
交易所大廳裏已經擠了四百多人。
嗡嗡的說話聲像一鍋燒開的水。
從側麵的小門裏走出幾個人。
為首的是財政部侍郎褚遂良,他身後跟著大唐中央銀行的一個主事,稅務局的一個員外郎,還有招商局的兩個官員。
褚遂良走上大廳正中間的木台子。
台子不高,半人高的樣子,上麵放了張桌子,桌上擺著幾卷文書和一隻銅鈴。
褚遂良站定,環顧四周,壓了壓手。
嗡嗡聲慢慢小了下來。
褚遂良清了清嗓子。
“諸位!”
聲音不算大,但大廳裏安靜下來之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褚遂良拱了拱手,開口說道。
“今日長安交易所開張,褚某受命在此,先代政務院和陛下說幾句話。”
他拿起桌上的一卷文書,展開。
“聖天子在上,垂拱而治,念茲在茲者,唯天下蒼生之福祉也,政務院諸公殫精竭慮,魏王殿下櫛風沐雨,方有今日大宗商品交易市場之落成。”
褚遂良唸到這裏停了一下,換了口氣。
“說白了就是,陛下和相公們希望大唐的買賣越做越大,商路越走越寬,所以才讓魏王殿下修了這個地方。”
底下有人笑了。
褚遂良也笑道。
“交易市場的事情諸位都清楚了,鋪麵怎麽租,倉庫怎麽用,合同怎麽簽,這些細則之前《大唐日報》都登過,不再贅述。”
“今日褚某要說的是這個——”
他轉身指了指身後那麵牆上掛著的六十多塊大木牌。
“長安交易所。”
大廳裏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些木牌上。
“諸位或許不知交易所為何物,褚某在此細細道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介於文言和白話之間的語調說道。
“長安交易所,分為兩大板塊。”
“其一,曰股市。”
“其二,曰期市。”
底下一片茫然。
褚遂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反應。
“先說股市。”
他指著牆上的木牌:“諸位看到的這些牌子,每一塊代表一家‘企業’。”
“這些企業有的是朝廷辦的,有的是民間辦的,有的是朝廷和民間合辦的。”
“每家企業都把自己分成了若幹等份,每一等份叫做一‘股’。”
“比如長安紡織,總共分成了十萬股,每股定價一貫錢。”
“你買了一百股,就等於擁有了長安紡織千分之一的份額。”
“長安紡織賺了錢,你就跟著賺,股價跌了,你就虧錢。”
底下有人聽懂了,開始交頭接耳。
韋思謙已經在心裏飛速盤算了。
褚遂良繼續說:“買了股之後,你可以一直拿著等分紅,也可以在交易所裏把你手裏的股賣了。”
“如果大家都覺得長安紡織賺錢,都想買它的股,那它的價格就漲。”
“如果大家都覺得它不行了,都想賣,那價格就跌。”
“漲跌不由朝廷定,由諸位自己定。”
底下有人問了一句:“那朝廷定什麽?”
褚遂良笑了:“朝廷定規矩。”
“第一,每半刻更新一次價格,由交易所的小廝在牌子上寫出來。”
“第二,買入和賣出都按當日封盤價結算。”
“第三,交易所內設有中央銀行櫃台,你們的錢可以直接存取,手續費千分之一。”
“第四,賺了錢要納稅,稅務局在旁邊候著呢,提款時抽取千分之一的稅率。”
他頓了一下,笑著補了一句:“你們可要合法納稅哦。”
底下鬨堂大笑。
有個嗓門大的商人喊了一句:“褚侍郎,若真能賺到錢,吾願天天納重稅!”
笑聲更大了。
褚遂良等笑聲落下之後,臉色認真了些。
“再說期市。”
“期市跟股市不同,不是買賣企業的份額,而是買賣貨物的‘未來價格’。”
底下又是一片茫然。
褚遂良舉了個例子:“比如現在是十月,絲綢一匹賣三貫。”
“你覺得明年開春絲綢會漲到五貫,你就可以跟賣絲綢的人簽一份合同——約定明年三月以三貫半的價格買一千匹。”
“如果到了明年三月絲綢真漲到五貫了,你就賺了,每匹賺一貫半。”
“如果絲綢跌到兩貫,那你就虧了,因為你簽了合同必須按三貫半買。”
有人問:“那合同最長多久?”
褚遂良答:“一般的期貨合同有月期,三月期,半年期和一年期,極個別的有兩年期甚至多年期,完全看商品種類。”
“比如糧食,季節性強,一般就是三月期和半年期。”
“比如生鐵,產量穩定,可以簽一年期。”
“比如礦產——”他看了一眼人群中某個方向,“有些礦產的開采週期長,可以簽兩年期甚至更久。”
底下的人已經開始竊竊私語了。
一個穿灰色袍子的中年商人舉手問道:“褚侍郎,這個期貨買賣,萬一對方到時候不認賬怎麽辦?”
褚遂良指了指桌上的文書:“官方合同,工商局大印,朝廷背書,誰不認賬,朝廷替你找他算賬。”
那商人咧嘴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又有人問:“褚侍郎,這個交易所現在隻能看不能買嗎?”
褚遂良搖頭:“能買。”
他看了看桌上的刻漏。
快巳時二刻了。
褚遂良補充了最後一段話。
“諸位若有商號或企業想入駐交易所上市交易,需先到工商局報備,報請政務院批複後繳納保證金即可入市。”
“不過有幾件事必須說清楚。”
他豎起手指頭,一條一條說。
“上市企業必須接受朝廷監管和查賬。”
“每年必須披露利潤。”
“若有違法犯罪行為,直接強製退市,相關人員移交公安部和法院處理。”
“這些細則都有專門的小冊子,等下散會之後,諸位可在門口的宣傳視窗免費領取。”
說完這些,褚遂良看了看刻漏,巳時二刻整。
他拿起桌上的銅鈴,搖了三下。
鈴聲在大廳裏迴蕩。
褚遂良提高了聲音。
“長安交易所,即刻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