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是攪亂。”
孔穎達說,“他們想製造一個局麵:讓朝廷以為是朝堂上的保守派在鬧事,然後大肆清洗保守派,這樣一來,像你我這種反對過新政的人,全都會被扣上‘勾結外邦’的帽子,到時候,真正的保守派被清洗幹淨了,他們在暗處的力量反而更安全了。”
蕭瑀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打算怎麽辦?”
“辯論大會照常辦,讓他們以為我上了當,同時,我需要兩樣東西。”
“什麽?”
“第一,我需要廉政公署的人幫我盯住宇文昭,查清他背後還有誰,第二,我需要你出麵,聯絡政務院。”
蕭瑀的臉色變了變。
他跟李越的關係不好。
準確地說,一直反對李越的新政,在朝堂上跟李越吵過好幾次架,最兇的一次差點把李越的奏疏當麵撕了。
可現在,孔穎達讓他去找李越。
“孔公,你認真的?”
“認真的。”
孔穎達看著他,“這件事光靠你我兩個人辦不了,宇文昭背後的勢力,可能比我們想象的大,我們需要政務院的力量,需要廉政公署的情報網,需要李越手裏的資源。”
蕭瑀沉默了一陣,幽幽歎息道。
“真不知道這些人跟著鬧騰個什麽勁,前隋煬帝江都遇險之時也沒見這麽忠心,我蕭瑀如今都是大唐忠臣,這些路邊野狸也妄圖稱王?!”
值得一提的是,蕭瑀出身蘭陵蕭氏,他既是前梁武帝的親孫,又是隋煬帝蕭皇後的親弟,自己娶的還是隋朝後族獨孤氏!若依血統論,蕭瑀甚至強於雙黃蛋的吳王李恪!
也不怪乎會由此言論了。
第二天上午,蕭瑀出現在政務院門口。
值班的書辦看到他,吃了一驚,蕭瑀來政務院的次數不多,但每次來都是吵架的。
“豫王在嗎?”
“在,蕭公請。”
蕭瑀走進政務院的正廳,李越正坐在案後看文書,旁邊站著馬周。
看到蕭瑀,李越放下毛筆,站了起來。
“蕭公?”
蕭瑀沒有廢話,走到案前,把孔穎達的那張紙放在李越麵前。
“宇文昭……鴻臚寺……高麗和倭國……”
李越抬起頭看著蕭瑀:“孔公發現的?”
“對。”
“他怎麽沒有直接來找我?”
蕭瑀看了李越一眼:“因為你可能會以為他是在借刀殺人,趁機打壓新政的反對者,但如果我來,你就知道這件事是真的,因為我蕭瑀從不說假話。”
李越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笑了。
“蕭公說得對。”
他把紙放在桌上,轉頭對馬周說:“去通知魏公。”
“再把廉政公署的主任許敬宗也叫來。”
馬周出去了。
李越看著蕭瑀:“蕭公,坐。”
蕭瑀在案前坐下,李越給他倒了一杯茶。
兩個人對坐著,一時都沒有說話。
蕭瑀先開口了:“豫王殿下,老臣有句話要說。”
“蕭公請講。”
“老臣反對新政,至今沒有改變這個立場,老臣認為格物之學有用,但不能取代聖賢之道,政務院有效,但不能廢棄三省之製,這些話老臣以前說過,以後還會說。”
李越點了點頭:“我知道。”
“但是。”蕭瑀的聲音沉了下去,“老臣反對新政,不代表老臣容許外人來攪亂大唐,反對是朝堂上的事,是大唐自己的事,裏通外國,那就不是反對了,那是叛國。”
他看著李越一字一句道:“老臣反對戰爭,但絕不裏通外國。”
李越站起來走到蕭瑀麵前抱拳道。
“蕭公高義。”
蕭瑀沒有客氣,也沒有推辭,隻是坐在那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魏征和許敬宗到了之後,四人在政務院的密室裏關起門來談了整整一個下午。
接下來的日子,國子監表麵上一切照舊。
辯論大會的訊息傳遍了太學,學生們分成兩派,爭論得熱火朝天。
裴伯瑜和趙延年分別組建了自己的辯論隊伍,每天排練,準備在辯論大會上大放異彩。
孔穎達在旁邊看著,一句話都不多說,隻是每天照常上課、批改策論、巡視校舍。
在暗處,廉政公署的人已經開始行動了。
許敬宗派出了八個探員,分成四組,輪流盯住宇文昭。
第一天,宇文昭去了東市的一家布莊,待了兩刻鍾。
布莊的掌櫃姓康,是個胡商。
第二天,宇文昭去了鴻臚寺附近的客棧,跟一個穿黑衣的人見了麵。
那個人的長相,探員描述為“矮個子,窄臉,說話帶口音”。
第三天,宇文昭又去了國子監後門的巷子,跟裴伯瑜和趙延年碰了麵。
這次碰麵,探員偷偷湊近了一些,聽到了幾句話。
宇文昭說:“辯論大會的時候,把話說狠一點。越狠越好。最好能激怒對方動手。”
裴伯瑜說:“明白。”
趙延年說:“放心。”
探員把這些話記下來,當天夜裏就送到了許敬宗的案頭。
許敬宗又轉送給了李越。
李越看完之後,把紙條遞給旁邊的蕭瑀。
蕭瑀看完,臉色鐵青。
“這幫畜生。”
“別急。”李越說,“還不夠,我要的不是幾個跳梁小醜,我要的是他們背後的人。”
辯論大會前三天。
許敬宗的探員終於查到了關鍵線索。
那個“矮個子,窄臉,說話帶口音”的黑衣人,被確認是高麗使團的一名隨從,名叫金善德。
而金善德在長安的活動軌跡顯示,他不光見過宇文昭,還見過另外兩人。
分別是:
前隋將領宇文述的曾孫宇文祿,前隋皇族旁支,姓楊!
還有一個人,身份暫時不明,但探員跟蹤他到了長安城外的一座廢棄道觀,發現道觀裏藏了十幾箱東西。
箱子開啟一看,是兵器。
短刀,弩箭,還有幾包火油。
李越看到這份報告的時候,手指微微收緊。
他把報告合上,對許敬宗說了三個字:“收網咖。”
辯論大會那天,國子監的明倫堂裏坐滿了人。
六百多個學生,加上幾十位博士和助教,把大堂擠得水泄不通。
裴伯瑜帶著五個反對派辯手坐在左邊。
趙延年帶著五個支援派辯手坐在右邊。
孔穎達坐在正中的主位上,麵前放著一杯茶。
辯論開始了。
裴伯瑜第一個發言,引經據典,把新政批得體無完膚。
趙延年緊跟著反駁,把新政捧上了天。
兩邊的學生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大,措辭越來越尖銳。
按照宇文昭的計劃,雙方在辯論中把話說到最絕,然後“意外”發生衝突,打起來。
到時候,國子監大亂,訊息傳出去,朝野震動。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可就在裴伯瑜和趙延年準備按照預定的劇本“激化矛盾”的時候,明倫堂的大門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是許敬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