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子監的槐樹葉子黃了一半,孔穎達坐在明倫堂的案後,手裏捏著一份學生的策論,眉頭擰在一起。
策論的題目是《論新政之利弊》,寫策論的學生叫裴伯瑜,河東裴氏旁支。
文章寫得不錯,引經據典,文筆老辣,可問題出在最後一段。
“……朝廷廢三省而立政務院,革科舉而設格物,此乃棄聖賢之道於不顧,逐奇技淫巧之末流,更有甚者,豫王越權專斷,視天下為私產,視百官為走卒,長此以往,社稷危矣!”
孔穎達把策論放下,拿起第二份。
這份是另一個學生寫的,叫趙延年,出身寒門,靠恩科入的太學。
文章的調子跟裴伯瑜截然相反,但同樣走了極端。
“……新政乃天授之策,豫王乃仙人弟子,所言所行皆合天道,凡反對者,皆為社稷之蠹蟲,當誅之而後快!”
孔穎達把第二份策論也放下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裏三三兩兩走過的學生,思緒不定。
兩份策論,一左一右,一個罵新政,一個捧新政。
罵的那個把話說得太絕,捧的那個把話說得太滿。
都不正常。
國子監六百多個學生,絕大多數對新政的態度是觀望,有人支援,有人反對,但都在正常範圍之內。
可最近半個月,突然冒出來十幾個學生,說話越來越激進。
反對的那一撥,把新政說成“亡國之策”,把豫王說成“竊國之賊”。
支援的那一撥,把新政說成“天命所歸”,把豫王說成“在世神仙”。
兩撥人隔三差五在太學食堂吵架,聲音越來越大,話越來越難聽,前天差點動了手。
孔穎達在國子監待了快二十年,什麽樣的學生沒見過。
年輕人有銳氣,說話衝一點很正常。
可這十幾個人不是“衝”,是“刻意”。
他們說的話太整齊了,像是有人教過的。
反對派的措辭幾乎一模一樣,都在用“棄聖賢之道”“逐奇技淫巧”這兩個句式。
支援派的措辭也一樣整齊,都在用“天授之策”“仙人弟子”這種說法。
孔穎達不是傻子。
這是有人在釣魚。
兩撥人看起來是對立的,實際上可能是同一撥人操縱的。
目的很簡單:把矛盾激化,把學生們的情緒煽動起來,然後等著朝廷犯錯。
如果朝廷打壓反對派,那就坐實了“豫王專權、不容異議”的名聲。
如果朝廷打壓支援派,那就是“連自己人都打”,人心盡失。
如果朝廷兩邊都不管,那就等著鬧大,等著出事,等著有人借題發揮。
高明。
孔穎達迴到案前坐下,拿起毛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了兩個名字。
裴伯瑜,河東裴氏旁支。
趙延年,寒門出身。
他又想了想,在兩個名字下麵各寫了一行小字。
裴伯瑜的名字下麵寫的是:“半月前忽然開始在食堂高談闊論,此前一年幾乎不與人來往。”
趙延年的名字下麵寫的是:“恩科入學不足三月,對朝廷政策的瞭解程度超出常理。”
孔穎達把筆放下,把這張紙疊好,塞進袖子裏。
他沒有聲張。
沒有找博士們通氣,更沒有上報朝廷。
因為還不確定幕後的人到底是誰。
如果打草驚蛇,對方縮迴去,這條線就斷了。
三天後。
孔穎達在國子監的佈告欄上貼了一張告示,宣佈九月廿三舉辦一場“辯論大會”,題目是《新政利弊之辯》。
支援派和反對派各出五人,當著全體師生的麵公開辯論。
告示一出,國子監學生們議論紛紛,有人興奮,有人擔憂,也有人覺得孔祭酒瘋了。
可那十幾個“激進分子”最興奮。
裴伯瑜主動找到孔穎達,表示願意擔任反對派的辯手。
趙延年也來了,說自己要替新政正名。
孔穎達看著兩個人,笑眯眯地說:“好,好,年輕人有銳氣,老夫很欣慰,你們迴去準備吧。”
兩人走後,孔穎達拿出袖子裏的那張紙,在上麵又加了幾個名字。
這幾天他一直在暗中觀察,發現裴伯瑜和趙延年雖然在食堂吵得不可開交,但有兩次,他們被人看到在國子監後門外的巷子裏碰過麵。
時間都是在天黑之後。
而且兩次碰麵的時候,旁邊都站著第三個人。
那人不是國子監的學生。
孔穎達派了一個信得過的老仆跟了兩天,確認了那個人的身份:前隋吏部侍郎宇文化及的遠房侄孫,宇文昭。
宇文昭。
前隋貴族。
孔穎達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幾下。
前隋亡了快三十年了,這些人還沒死心。
當天夜裏,孔穎達換了一身便裝,出了坊門。
馬車在長安城裏轉了幾個彎,停在了一座宅子門前。
門上沒有掛匾,院子裏很安靜。
孔穎達下了車,敲了三下門。
門開了條縫,一名家仆探出頭來,看清了孔穎達的臉,立刻把門拉開:“孔公,裏麵請。”
院子裏點著燈,蕭瑀坐在石桌旁,麵前放著壺茶。
“老蕭。”孔穎達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蕭瑀給他倒了一杯茶:“你說有什麽急事?”
孔穎達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從袖子裏掏出那張紙,推到蕭瑀麵前。
蕭瑀拿起來看了看,臉色慢慢變了。
“宇文昭?”
“不止。”
孔穎達壓低了聲音,“我查到宇文昭最近半年去了三次鴻臚寺附近的客棧,每次都待半日,鴻臚寺附近住的是什麽人,你比我清楚。”
蕭瑀的眼睛眯了起來。
最近半年,住在鴻臚寺附近客棧裏的外國人,主要是兩撥。
一撥是高麗使團的隨從。
一撥是被驅逐後又偷偷潛迴來的倭國人。
蕭瑀把紙放下,看著孔穎達:“你的意思是,有人勾結外邦,企圖攪亂國子監,攪亂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