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門的點了點頭,放他們進去了。
院子很大,分了好幾個區域:左邊是一排竹竿草蓆搭成的簡易窩棚,裏麵鋪著稻草,是住處。
右邊是空場,地上用白線劃成方格,每個方格前都插著木牌,寫著太康、西華、項城、宛丘等縣名。
正中間是磚房,門口掛著"登記處"的木牌。
院子裏已經聚了不少人,大多是和高強他們年紀相仿的年輕人,穿著粗布衣裳,背著包袱,三三兩兩或坐或站。有的看著精壯,有的瘦得皮包骨,有的眼神發亮,有的滿臉茫然。
孫遠把他們帶到"太康"的方格前:"你們先在這裏待著,等人到齊了統一登記、分組編隊,明天一早出發。"
"孫專員,"高強叫住他,"去長安的路上,俺們自己走?"
孫遠搖了搖頭:"不是,朝廷在各州縣之間設了驛站,每隔四十裏一個,到了驛站有飯吃、有水喝、有地方住,路上還有護衛,不用擔心安全。"
值得一提的是,政務院推行大基建的同時,完善了全國驛站係統,原本隻供官員和軍隊使用的驛站,如今也對招工隊伍開放,配有基礎食宿與巡邏兵保障沿途治安。
但高強對此一無所知,他隻知道,路上有飯吃,有人保護。
當天下午,太康縣的人陸續到齊,加上高強他們三個,一共四十人。
孫遠把他們叫到一起:"從明天起,你們就是一個組,俺指定一個組長,路上的事都聽組長安排。"
他的目光在人群裏掃了一圈,最終落在高強身上:"高強,你當組長,你個子最高,力氣最大,路上要是出了事,你要拿得住場麵。"
孫遠說完就走了,高強站在原地愣了許久。
管四十人的組長,雖然隻是臨時的,卻是他十八歲以來,第一次被人正式安排"管"別人。
在高家村,他是被嫌棄的閑漢,在這裏他是組長。
陳狗蛋站在他旁邊,低聲道:"高大哥,你當組長挺好的。"
這是陳狗蛋到高家村近兩年,主動跟他說的最長的一句話。
當天晚上,招工站管了一頓飯:雜麵餅子配鹹菜湯,每人還有一小碗燉蘿卜,裏麵飄著幾塊指甲蓋大小的肉。
劉二柱吃得跟過年一樣,把碗裏的湯喝得幹幹淨淨,連碗底的油花都用餅子蘸光了,含糊地唸叨著。
陳狗蛋吃得很慢,一粒糧食都不肯浪費。
高強吃完自己的那份,把碗裏剩下的半塊餅子推到他麵前:"你吃。"陳狗蛋抬頭看了一眼,也沒客氣,接過來吃了。
吃完飯,二百二十多人擠在窩棚裏睡覺,地上鋪的稻草硬邦邦的,眾人也不挑,倒下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院子裏響起了銅鑼聲:"起來!起來!集合!"
高強一骨碌爬起來,穿好鞋,在門口用涼水洗了把臉。
二百二十多人在院子裏排成幾列,孫遠站在最前麵,身邊跟著三個腰掛橫刀的護衛。
"今天出發,目的地長安,路上大約二十天,全程走官道,每天走四十裏,到驛站休息。”
“路上有幾條規矩,俺隻說一遍:第一,不許掉隊,掉隊的人自己負責,隊伍不會等你;第二,不許偷東西、打架、鬧事,犯了規矩直接攆迴去,工錢一文沒有;第三,聽組長的話,組長說什麽就做什麽。"
孫遠說完,掃了一眼隊伍,沉聲下令:"出發。"
人群浩浩蕩蕩走出了陳州府城的城門。
高強走在太康組的最前麵,身後跟著三十多個同鄉。
劉二柱走在他右邊,一路上嘴就沒停過:"強哥,你說長安城有陳州大嗎?長安城裏的姑娘好不好看?"
"……你閉嘴。"
陳狗蛋走在他左邊,始終一言不發。
高強走著走著,忽然迴頭望了一眼。
官道在身後延伸,陳州府城的輪廓已經變得很小,更遠的地方,是太康縣,是高家村,是那棵老槐樹,和那塊被他磨得光滑的大石頭。
前麵的路長得看不到頭。
高強一開始還很興奮,坐在車板上東張西望,恨不能把路上的每棵樹都數一遍。
可三天之後,那股新鮮勁就沒了——硬木拚的車板隻鋪了一層幹草,坐久了屁股疼得跟坐在搓衣板上一樣。
他試過站著走一段,可孫遠說隊伍一天要走四十裏,牛車的速度剛好,人走快了超前,走慢了就掉隊,隻能老老實實坐著。
坐到第五天,路變了。
從高家村出來,走的全是坑坑窪窪的土路,下過雨的地方全是爛泥,牛車陷進去,得七八個人一起推才能拔出來。
過了汴州地界,腳下的路麵忽然變得平整起來:碎石子鋪得密密實實,上麵夯了一層黃土,踩上去硬邦邦的,牛車走在上麵穩當得很,顛簸都少了一大半。
路兩邊種著整齊的楊樹,樹幹都刷了白灰,遠遠看去跟一排站得筆直的兵卒一樣。
高強從車上跳下來,蹲在路麵上用手摸了摸:"這路咋修的?比俺家院子裏的地還硬。"
孫遠在前麵笑了:"這是朝廷新修的官道,碎石打底,黃土夯實,每隔一段還要灑水再夯,一層一層壓出來的。"
高強站起身左右看了看,路麵寬得很,並排走三輛牛車都不擠。劉二柱也從車上探出頭來:"這路比咱村裏的打穀場還平!"
孫遠點了點頭:"這還隻是第一期工程,聽說以後還要在上麵鋪一層叫''混凝土''的東西,鋪完之後下雨天都不沾泥。"
"混凝土是啥?"
"俺也說不清,反正是科學院研究出來的新東西。"
官道上不止他們這一支隊伍,來來往往的人流絡繹不絕。
走了沒多遠,就遇上了一支駱駝隊,十幾頭駱駝排成一溜,駝峰上馱著裹了油布的大包袱,趕駱駝的是幾個高鼻深目的胡人,頭上纏著花布,麵板黝黑,嘴裏嘰裏咕嚕說著聽不懂的話。
高強瞪大了眼睛盯著駱駝看:"那是啥?馬?咋背上長了兩個包?"
孫遠笑了:"那是駱駝,西域來的,專門走沙漠用的,這些都是從西域來的胡商。"
高強看著駱駝隊從身邊走過,鼻子裏鑽進一股膻味,可他沒在意,隻覺得那些駝峰上的貨物格外新鮮。西域,他連陳州都沒出過,根本想象不出那是個什麽地方。
駱駝隊過去之後,又遇上了二十多匹馬組成的馬幫,每匹馬背上都馱著兩個塞滿布匹的大竹筐,趕馬的人穿著短褐,腰裏別著刀,看著就不好惹。
再往前走,遇到了三十多輛首尾相連的牛車,拉的全是糧食,趕車的漢子穿著統一的灰色短褐,胸口縫著方布,上麵印著字。
高強湊過去看,認不得,陳狗蛋在旁邊低聲念道:"大唐……戰略……儲備……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