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官人的話。
"俺是高強。"
"今年多大?"
"十八。"
"爹孃呢?"
"沒了。"
"什麽時候沒的?"
"三年前。"
"家裏還有什麽人?"
"沒了。"
"有地嗎?"
"十二畝,租出去了。"
"做啥營生?"
高強想了想。
"有時候去縣裏做雜工。"
官服吏員點了點頭,在冊子上寫了幾筆,然後抬頭看了看高強的體格,又低頭加了一行字。
高強沒看清寫的什麽,但他注意到吏員的筆在他名字旁邊多停了一下。
然後是劉二柱。
問的問題差不多,劉二柱迴答的時候聲音發虛,尤其是問到"有沒有田地"的時候,他的眼珠子轉了兩圈,含糊道"賭……輸了"。
吏員沒有多問,隻在冊子上記了一筆。
最後是陳狗蛋。
"有大名嗎?”
"沒有大名。"
"哪裏人?"
"河北道魏州。"
"怎麽到這裏來的?"
"逃荒。"
"有戶籍嗎?"
陳狗蛋低著頭聲音小了下去。
"沒有。"
吏員停筆,看了裏正一眼。
裏正點頭道:"這孩兒在村裏住了快兩年了,幹活踏實,沒出過啥事。"
吏員又在冊子上寫了幾筆,合上了冊子。
"中了,恁仨管走了。"
高強往外走的時候,迴頭問了裏正一句。
"叔,這是弄啥?"
裏正擺了擺手。
"朝廷要摸個底,跟恁沒多大關係,該弄啥弄啥。"
這個"摸底"的全稱叫做"全國閑散人員及流民摸排登記"。
貞觀年間全國在冊人口大約在三百萬戶上下,總人口不到兩千萬。
經過隋末戰亂,青壯年男丁大量死亡,留下來的要種地,要服兵役,能抽出來搞建設的人手非常有限。
更麻煩的是,全國各地還散落著大量的"隱戶"和"流民"。
政務院的這道政令,說白了就是要把這些閑散的人力資源利用起來,變成大唐基建大軍的一部分。
當然,這些高大上的政策考量,高強他們三個是完全不知道的。
在他們看來,這就是朝廷走個過場。
三人出了裏正家的大門,站在院子外麵麵麵相覷。
高強把懷裏那半塊幹餅掰了兩半,一半遞給陳狗蛋,一半自己塞進嘴裏。
劉二柱伸手也想要。
高強白了他一眼:"你的呢?"
"沒吃。"
"活該,誰讓你把糧食全輸光了。"
劉二柱嘿嘿笑了兩聲,也不生氣。
陳狗蛋接過餅子,小口地啃著,一句話沒說。
高強看了他一眼。
"狗蛋,你怕什麽?你以為他們要抓你去充軍?"
陳狗蛋抬起頭,眼睛裏確實有點慌。
"我沒有戶籍……"
"沒戶籍怎麽了?你又沒犯法,再說了,就他們那幾個人那幾匹瘦馬,還能把你怎麽著?"
陳狗蛋沒接話,又低下頭繼續啃餅子。
三人各自散了。
高強照舊迴到大槐樹底下躺著,壓根沒當迴事。
他甚至覺得有點不高興——憑什麽把他跟劉二柱和陳狗蛋歸在一類?
劉二柱是賭鬼,陳狗蛋是流民。
他高強好歹有十二畝地,有房子住,在村裏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
上次打跑李家莊的人,全村誰不誇他?
他是遊俠,不是什麽閑散人員。
然而僅僅五天之後,村口又來了人。
這次不止一個穿官服的吏員,旁邊還跟著一個穿錦袍的人。
那人四十來歲,中等身材,留著一把修剪整齊的短須,穿著一身靛藍色的綢緞袍,腰間係著一條皮帶,上麵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
在高家村這種滿是泥腿子的地方,這身打扮格外紮眼。
幾隻雞在地上刨食,有一隻走到了錦袍人的腳邊,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躲,倒是那隻雞被他身上的生人氣味嚇了一下,撲棱著翅膀跑開了。
高裏正在院門口迎著,臉上的表情跟上次不一樣了。
上次來人的時候,裏正很隨意,坐在堂屋裏喝茶,有一搭沒一搭地陪著聊。
這次他把人迎進屋之後,又親自去灶房端了熱茶出來,還把家裏僅有的一盤幹棗擺上了桌。
高強故意蹲在裏正家院牆外麵曬太陽,聽到了裏麵說話的聲音。
聽不太清說什麽,但他聽到錦袍人笑了一聲,聲音很和善的那種。
然後裏正從屋裏出來了,朝院外喊了一句。
"強子,去把二柱和狗蛋叫來。"
三個人到齊的時候,錦袍人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邊喝茶。
粗瓷碗裏泡的是高裏正家最好的茶葉,雖說放在長安連路邊攤都上不了,但在高家村已經是待客的最高規格了。
錦袍人端著碗喝了一口,沒嫌棄。
他放下茶碗,站了起來,對著三人拱了拱手。
"三位兄弟好,在下姓孫,單名一個''遠''字,是大唐路橋建設公司第三分局的招工專員。"
這個名頭對高強來說跟天書一樣。
"公司是啥?"他直接問了出來。
裏正在旁邊咳嗽了一聲。
孫遠沒有笑話他,反而笑著解釋道。
"公司嘛,你可以理解成一個特別大的工坊,朝廷出錢,百姓出力,一起幹活,一起掙錢。
“這路橋建設公司,就是專門修路造橋的。"
這裏多扯一句,大唐的道路係統在隋代時曾經修得不錯,但經過十幾年的戰亂,大部分都荒廢了。
李越主導的五年計劃裏,把交通基建排在了優先順序最高的位置,因為路不通,礦產和糧食運不出去,商品流不起來,什麽改革都是空話。
孫遠就是路橋公司派到各州縣來招工的人。
"兄弟們,俺也不跟你們繞彎子。"
孫遠坐了下來,掏出一份蓋著大印的公文,展開放在桌上。
"這是朝廷民政部的公文,上麵寫得明明白白:朝廷如今在長安城大興土木,急需壯勞力,特地到各州縣招收登記在冊的閑散人員。"
"你們三個,就是上次登記的人。"
劉二柱湊過去看了一眼公文,上麵密密麻麻的字他一個也不認識,但他認得那顆紅紅的大印,嚇得縮了迴去。
"去……去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