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強把草吐掉。
"叔,種地多有啥意思。"
"那你說弄啥有意思?"
高強沒想出來。
但打架完的第二日,村子裏的七八個小孩圍了上來。
最大的那個也就十來歲,踮著腳仰著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高大俠!高大俠!"
"你夜黑兒真一個人打三個人?"(夜黑兒,河南方言,意為昨晚)
"聽說你一拳就把人打飛了,是不是真的?"
高強停下腳步,看著這群小屁孩,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他雙手叉腰,挺起胸膛,腦袋一揚,用一種很威風的腔調說道。
"那是自然!你高大哥出手,十個八個都不在話下!"
小孩們發出了一陣歡呼。
"好厲害!"
"高大俠威武!"
就在這時候,一隻手從後麵拍在了高強的後腦勺上。
啪。
力道不大,但聲音很脆。
高強迴頭一看,又是張大娘。
"大俠?大俠會把俺家雞嚇跑嗎?那隻花母雞飛過牆跑了,到現在還沒找迴來!"
高強摸了摸後腦勺,嘿嘿幹笑兩聲,一溜煙也跑了。
但"高大俠"這三個字,他記住了。
不光記住了,還記住了另外兩個字。
那是幾天前的事。
縣城新來了一個教習先生,據說是朝廷派下來的,專門到各個村子給適齡的孩童講課。
教習先生姓劉,三十出頭,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說話文縐縐的,但不討人嫌。
他路過高家村的時候,正趕上高強打完架,帶著一身泥巴從引水口那邊迴來。
劉先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那群跟在屁股後麵喊"高大俠"的小孩。
然後劉先生笑了一下。
"這是前漢的遊俠之風。"
高強聽不太懂。
"啥?"
劉先生搖了搖頭,沒再解釋,背著手走了。
高強站在原地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前漢的遊俠之風"是什麽意思。
但"遊俠"兩個字,他聽懂了。
遊俠。
走南闖北,行俠仗義,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這不就是他嗎?
從那天起,高強逢人就說自己是"遊俠"。
"你們別叫俺高大俠了,叫俺遊俠。"
"什麽是遊俠?"小孩們問。
"遊俠就是……就是特別厲害的大俠!比大俠還厲害!"
他其實不知道遊俠到底是什麽意思,但這兩個字讓他覺得自己不一樣了。
不再是村裏人嘴裏那個"不務正業的氓流子",也不是裏正叔口中"廢了的高家小子"。
他是遊俠。
走路都開始昂著頭了。
但有一件事,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
劉先生在村口給孩童們講課的時候,高強有時候會遠遠地蹲在牆根底下聽。
高強聽不懂多少,那些"之乎者也"的東西離他太遠了。
但他喜歡聽劉先生念書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的,有板有眼。
他偶爾也聽到一些有意思的東西。
比如劉先生讀《大唐日報》的時候講朝廷最近在推行的"新政",說什麽"政務院",說什麽"考成法",說什麽"仙糧畝產十幾石"。
高強不懂這些詞,但"十幾石"他聽懂了。
一畝地十幾石糧食?
他家的地一畝才一石出頭。
吹的吧?
有一次,下課之後,高強鼓起勇氣走到劉先生麵前。
"劉先生,俺能不能……也來聽課?"
劉先生看著他,笑了一下。
"你多大了?"
"十八。"
劉先生的笑容裏多了一點東西,更像是可惜。
"朝廷的小學規定是招收十二歲以下的孩童,你已經過了入學的年限了。"
高強"哦"了一聲,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他沒有再問第二次。
但從那以後,蹲在牆根底下聽課的次數多了。
午飯過後,高強又迴到了大槐樹底下。
躺在那塊光滑的大石頭上,兩手枕在腦後,看著天上的白雲。
天空湛藍,日頭正中,幾朵雲慢慢往西邊飄。
村子裏很安靜,穀場上的麥子靜靜享受著日光浴,張大孃的幾隻雞在遠處草垛邊啄食地上漏掉的麥粒。
高強腦袋放空了好一會兒。
突然,他聽到了馬蹄聲。
不是一匹馬,是好幾匹。
蹄聲從村口官道的方向傳過來,由遠及近。
高強歪了歪頭,看到幾匹瘦馬從官道上拐了進來。
馬上坐著三四個人,穿著青色的官服,腰間掛著牌子。
他們沒有在村口停留,徑直朝裏正家的方向去了。
高強翻身嘟囔了一句。
"又來收稅。"
然後他把草叼穩了,閉上眼繼續睡。
但來的人不是來收稅的。
很快,高裏正就在村口敲鑼。
"高強!劉二柱!陳狗蛋!到俺家來一趟!"
鑼敲了三遍,聲音傳遍了整個村子。
高強到了裏正家,堂屋裏坐著一個穿青色官服的人,三十來歲瘦長臉,下巴上留著一撮短須,手裏翻著一本冊子。
旁邊還站著一個拿筆的年輕吏員,麵前的八仙桌上鋪著紙。
高裏正站在一邊,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
堂屋的牆上掛著一張年畫,畫的是一棵大樹,樹上結滿了各種顏色的果子,旁邊寫著幾個大字——"科學興國,格物致知"。
這是大唐科學院出品的宣傳畫,朝廷從去年開始往各州縣的裏正家發放。
高裏正不認識上麵所有的字,但畫挺好看的,就掛上了。
高強進屋的時候,劉二柱和陳狗蛋已經到了。
劉二柱蹲在門檻上,睡眼惺忪,頭發亂得跟雞窩似的。
他同樣十八,瘦得跟猴一樣,是村裏有名的賭鬼,去年把家裏僅有的三畝地輸給了隔壁村的一個屠戶,現在連塊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借住在村頭的破廟裏。
陳狗蛋站在角落裏,低著頭,兩隻手揪著衣角,一句話不說。
他十七歲,河北道逃荒過來的,到高家村快兩年了,沒有戶籍,幫人幹雜活混口飯吃。
活做得不賴,但因為是外來的,村裏人對他始終不大親近。
高強掃了一眼屋裏的人,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條凳上。
裏正瞪了他一眼:"站著。"
高強又嬉皮笑臉地站了起來。
穿官服的人抬頭看了一眼,眼神停住了。
"你就是高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