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河南道陳州太康縣,高家村。
高強睡在村口的大石頭上。
石頭在一棵老槐樹底下,被幾代人的屁股磨得溜光,比家裏的土床還舒服。
他仰麵朝天,兩條長腿搭在石頭邊沿上晃蕩,嘴裏叼著根狗尾巴草,半夢半醒。
"高強!"
一把掃帚抽在他小腿上。
高強一個激靈翻起來,差點從石頭上滾下去。
打他的是隔壁的張大娘,五十來歲,腰比水缸粗,手裏舉著竹帚,臉上全是嫌棄。
"你這貨,日頭曬屁股了還睡!曬穀場的路都讓你堵了!"
高強揉了揉眼,看了看天,太陽確實掛得老高了。
他咧嘴一笑,從石頭上跳下來。
"大娘,俺這不是給恁看場子嘛,怕有人來偷穀子。"
"呸!你就是全村最大的賊!上個月俺家雞少了一隻,到現在還沒找著!"
"那跟俺有啥關係?"
"跟你沒關係?整個莊裏就你一天到晚到處晃!"
高大娘最大的寶貝就是家裏的六隻雞。
高強不跟她爭。
他拿眼睛一掃,看到張大娘腳邊放著三袋穀子,還沒搬到曬穀場上去。
他走過去肩扛兩袋,手提一袋,三袋穀子加起來將近兩百多斤,他扛在身上跟拎三捆柴似的,大步朝曬穀場走。
張大娘到底沒再罵。
她跟在後麵嘟囔了一句:"這小子力氣要是用在正事上,哪會混成現在這樣。"
高強把穀子放到曬穀場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張大娘沒說謝,但從兜裏摸出兩個雜麵餅子,往他手裏一塞。
"吃吧,看你那窮樣。"
高強接過來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說了句"大娘真好",轉身就溜了。
張大娘在後麵罵了一聲"滾",卻沒什麽火氣。
高強今年十八歲,在高家村算個怪人。
說他怪,是因為他什麽都有,又什麽都沒有。
他有小院一座,十五畝薄田,那是他爹孃留下來的,三年前他娘先病死了,隔了半年他爹也跟著走了。
大唐立國不到二十年,連年戰亂剛停,百姓的日子才剛剛有些起色。
鄉下地方別說大夫了,連個像樣的藥鋪都沒有。
普通農戶得了病,能扛就扛,扛不過去就等死,高強的爹孃都是這麽走的,先是咳嗽,然後吐血,最後人就沒了。
村裏人都說這是癆病,會傳染。
所以高強爹孃走了之後,他家的房子被裏正安排人用石灰水潑了一遍,左鄰右舍半年之內都不敢跟他說話。
爹孃沒了,高強也沒了營生。
他不會種地,準確地說是不願意種。
十二畝田他全租給了同村的趙老實,一年收五石租糧。
五石糧食夠一個人吃的了,但是他身材高大,肌肉結實,需省著點,偶爾還要幫人幹點零活換些銅錢,買鹽買布,日子勉強過得下去。
所以他每天做的事就是——什麽都不做。
早上在大槐樹底下睡覺,運氣好了中午能在村裏蹭頓飯,下午則是村子裏東轉西轉,傍晚再迴大槐樹底下躺著看天。
村裏長輩提起他就搖頭。
"高家那小子廢了。"
"爹孃走了也不知道上進,天天就知道瞎胡混。"
"十八了也不說親,誰家閨女肯嫁給他?沒房沒錢沒營生,拿啥養家?"
但高強有一樣東西全村沒人比得上。
能打。
高強從小就壯,十二歲的時候個頭就跟成年人差不多了,現在十八歲,身高快到六尺。
唐代的一尺大約是現代的三十厘米出頭,六尺就是一米八左右。
在貞觀年間,百姓普遍營養不良,成年男子的平均身高大約在一米六上下,高強這個體格,在鄉下地方屬於鶴立雞群。
而且他不光個頭高,拳腳也硬。
沒人教過他功夫,但他從小就愛跟人打架,打著打著就摸出了門道。
出拳快,下手狠,力氣又大,村裏的後生沒有能在他手底下撐過三拳的。
這個本事在太平年月沒什麽用,但關鍵時刻管大用。
說是方圓十裏的好漢可能都有些保守了。
兩個月前,鄰村李家莊的人趁夜偷挖了高家村灌溉渠的引水口。
灌溉渠是莊稼的命根子。
陳州這一帶的田地全靠渠水灌溉,引水口被截斷,下遊的田就會幹死。
兩個村子為了爭水打了幾十年,但從來沒有人敢動引水口,這次李家莊是公然撕破臉了。
訊息傳開的時候是半夜。
裏正敲著鑼滿村喊人,喊了一圈,最先衝出來的就是高強。
他連鞋都沒穿,光著腳丫子就往引水口跑。
到了地方一看,李家莊來了八個人,帶著鋤頭鐵鍬,已經把引水口挖塌了一半。
高強二話沒說就衝了上去。
第一個人被他一拳打翻,倒在渠溝裏,半天沒爬起來。
第二個人舉著鋤頭想砸他,被他側身一躲,抓住鋤頭把對方拽過來,一膝蓋頂在肚子上,那人當場就蜷在了地上。
後麵的人轉身想跑,高強追了兩步,從後麵一把薅住他的衣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人提起來,甩到了旁邊的田埂上。
前後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三個壯漢全趴下了。
剩下的五個人看到這陣勢,扔了鋤頭就跑。
等村裏的十幾個後生趕到的時候,高強已經站在引水口前麵了,腳底下踩著一個還在哼哼的李家莊的人,自己身上連灰都沒沾幾粒。
後生們二話不說,連夜把引水口修了迴來。
高裏正到了引水口,看著修好的渠壩和地上還沒來得及清理的血跡,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他是高強的遠房叔伯,五十多歲,在村裏當了二十年裏正。
"強子,傷著沒有?"
高強靠在渠壩邊上,嘴裏嚼著草。
"叔,小事兒。"
裏正瞪了他一眼。
"隻是把人家打成那樣,萬一告到縣裏去咱咋辦?"
"他們先來挖咱的渠,縣老爺也得講理。"
裏正歎了口氣,不跟他爭了。
他也曉得要不是高強,引水口就保不住了。
但這小子的脾氣讓他頭疼——能打是能打,可就是不肯安安分分地過日子。
"你說你都十八了,找個正經營生中不中?去跟趙老實學種地也管呐,你自己的地不種,租給外邊嘞,一年到頭才收那幾石糧食,夠幹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