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姓七望的態度，臣這半年一直在盯著，經過仙界一行，再加上陛下與殿下的恩威並施，七大家族的立場已經明確。"
"崔、王、李、盧、鄭五姓，臣已分別與其家主溝通過，他們願意帶頭配合田畝登記，作為天下世家的表率。"
他停了一下。
"但中小士紳不一樣。"
"他們沒有去過仙界，沒有見識過後世的強大，也沒有像五姓七望那樣拿到新政的好處，他們手裏的田畝雖然不如七大家族多，但加在一起，數量不比他們少。"
"這群人是新政最大的潛在阻力。"
高士廉的應對方案是四個字：分化瓦解。
"京兆韋氏和河東薛氏這一類，已經表現出向朝廷靠攏的意願，給他們甜頭，讓他們站到我們這邊來。"
"那些冥頑不靈的，先禮後兵，給他們三個月的緩衝期，讓他們自行申報，待三月期滿之後，不申報的一律按隱匿田畝論處。"
"同時通過《大唐日報》向民間公佈田畝清查的政策，爭取百姓的支援，讓百姓來監督世家，而不是靠我們自己去查。"
李越聽完，看了高士廉一眼。
"高相深謀遠慮。"
高士廉點了點頭，坐了迴去。
下一個站起來的是溫彥博。
他的方案最厚，因為涉及到具體的數字覈算。
"《攤丁入畝稅賦細則》。"
溫彥博的聲音帶著老賬房先生的篤定。
"核心隻有一句話：廢除人頭稅，按田畝征稅。"
"地多者多納，地少者少納，無地者不納。"
他翻開細則的第一頁。
"按照大唐現有的田畝數量和人口資料測算，廢除人頭稅之後，朝廷的稅收總額不會減少，反而會增加。"
"原因很簡單。人頭稅收的是窮人的錢，窮人本來就沒多少錢，能收上來的很有限。但按田畝征稅，收的是地主和世家的錢，他們手裏的田畝多，繳的稅自然就多。"
"具體稅率是……"
他把一串數字報了出來，精確到了每畝地該繳多少石糧食，多少匹絹帛，折算成銅錢是多少貫。
然後他翻到下一頁。
"配套方案是''免徭役、行雇役''。"
"以前朝廷修路、修城、修水利，都是征發百姓無償服役，一服就是幾個月，百姓苦不堪言。"
"現在改成雇役。朝廷出錢，百姓出力，按日計酬，幹一天給一天的工錢。"
"工錢從哪裏來？從多收上來的田畝稅裏麵出。"
溫彥博說到這裏的時候，殿裏的幾個人都輕輕吸了一口氣。
這套方案的精妙之處在於，它形成了一個閉環。
廢人頭稅，收田畝稅，多出來的錢用來雇傭百姓幹活，百姓拿到工錢之後又會去消費，消費帶動商業，商業帶動商稅，商稅又迴到國庫。
整個迴圈一旦轉起來，大唐的財政就會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李越看著溫彥博，認真地說了一句。
"溫相這半年，怕是沒睡過幾個好覺。"
溫彥博笑了一下。
"臣之本分。"
接下來是魏征。
他站起來的時候沒有拿任何文書。
"臣負責挑刺。"
這句話讓程咬金在後麵悶笑了一聲。
魏征掃了他一眼後繼續道。
"新政推行過程中，最大的風險不是世家反對，而是執行走樣。"
"好的政策到了下麵，就變了味，減稅變成了加稅，惠民變成了擾民，這種事情，曆朝曆代都有。"
"臣建議設立百姓的諫言監督機製。"
"第一，在每一個清查田畝的州縣，設立百姓訴苦的渠道，任何百姓如果覺得清查過程中被刁難或者被盤剝，都可以直接向都察院投訴。"
"第二，都察院的監察官，要按照之前的定例分別到民間走訪，不能隻坐在衙門裏等百姓來告狀。"
"第三，新政推行的每一個階段，都必須有階段性的匯總報告，報告不能隻寫成績，必須寫問題，隻報喜不報憂的，等同於欺瞞朝廷。"
魏征頓了一下。
"另外，臣直言不諱地說幾個風險。"
"田畝清查可能激化地方矛盾，導致小規模的械鬥甚至叛亂，要在清查啟動前，提前在重點州縣增派駐軍。"
"攤丁入畝可能導致一部分小地主破產，這些人原來靠人頭稅的差額過活，廢了人頭稅之後，他們的生計就斷了，朝廷給這些人一個過渡期，三年內逐步調整稅率，不要一刀切。"
"考成法可能導致官員為了完成考覈指標，弄虛作假，政務院要加大對造假行為的懲罰力度，一經查實，不僅罷官，還要追究刑責。"
魏征每一條都是對著痛處戳的。
但他不是為了反對而反對，每一條後麵都附了補救方案。
李越聽完之後站起來，對著魏征拱了拱手。
"魏公不愧是大唐的一麵鏡子。"
魏征點了點頭，坐了迴去。
最後一個站起來的是李恪。
"商事改革配套方案。"
"核心思路是四個字：以商補國。"
"規範坊市交易，現在的東西兩市，交易規則混亂，坑蒙拐騙的事情層出不窮，商人不敢做大買賣，朝廷也收不上多少商稅，臣建議設立統一的交易規則和仲裁機製，讓商人安心做生意。"
"打破行業壟斷，現在長安城裏，很多行當都被幾家大商號壟斷了價格和貨源，小商小販根本活不下去。臣建議設立反壟斷條例，禁止任何商號獨占某一行當。"
"扶持民間工坊，鼓勵百姓辦工坊，做手工業，朝廷給予稅收減免和技術扶持，這一條跟前麵溫相的雇役方案可以配套，那些不願意去修路的百姓，可以選擇去工坊做工。"
他說到這裏的時候停了一下。
"這其實都是顧姑娘和王嫂的想法。"
李恪的語氣很坦誠。
"核心思路是官方錢莊不僅可以吸收民間存款，還可以向商人和工坊主發放低息貸款，用錢生錢，同時吸納流民就業，解決勞工缺口。"
這個方案說完之後，殿裏的氣氛變得很活躍。
房玄齡和長孫無忌小聲討論了幾句，溫彥博翻著自己的文書在上麵加了幾個批註，魏征端著茶杯在想什麽。
李越等所有人都說完之後，站起來走到殿中央。
"諸位的方案，我都聽完了。"
"我補充幾句。"
"第一，田畝清查必須挨家挨戶實地丈量。"
"不能隻看賬冊，賬冊上的數字和實際的田畝數量，差十萬八千裏，必須派人拿著量尺，一畝一畝地量，量出來的數字纔算數。"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頭。
"第二，攤丁入畝必須先給百姓算明白賬。"
"不能隻告訴百姓我們要改稅法，要告訴他們改完之後你能少交多少稅，多留多少糧，把賬算清楚了貼出去，讓百姓自己看，自己比較，百姓不是傻子，他們聽得懂好賴話。"
"民心是靠實實在在的好處爭取的，不是靠一紙詔書。"
"而且新政落地，必須等城外良種田全麵豐收之後再啟動。"
"豐收就是新政最好的契機。"
"百姓親眼看到畝產幾千斤的糧食，心裏踏實了，你再跟他說朝廷要改革，他自然擁護。"
"但如果百姓還餓著肚子，你跟他說改革，他隻會覺得你又要折騰他。"
李越說完看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
"我話講完，諸位還有異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