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原本還在對“招工啟事”評頭論足的落魄文人,此刻全都圍了上來。
“曲兄,你……你沒念錯吧?”一個姓張的秀才結巴道,“這……這豈不是說,通過縣試就等於有了官身?”
這個時代,讀書人地位雖高,但出路卻很窄。
絕大多數人,終其一生,也就是個“童生”連參加更高一級考試的資格都沒有。
想要當官,難如登天。
而現在,朝廷居然說,隻要通過最低一級的縣試,就能成為“官學教習”,吃上皇糧。
這對於那些苦讀多年,卻看不到出路的寒門學子來說,無異於天降甘霖。
在現代人看來,這是將“公務員”和“事業單位”的底層通道徹底打通。
這完全不是之前那種隻招教師混飯的崗位不一樣了,而且為了公平起見,政務院還把之前已經報名的人也給算進恩科裏麵了。
長安東市的一家茶寮裏。
這裏向來是訊息匯集,名士高談闊論之地。
此刻,幾乎每一張桌子上,都擺著一份《大唐日報》,所有的議論,都圍繞著“恩科”二字展開。
“諸位,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一個穿著藍色襴衫的年輕學子,激動地站了起來。
“我等寒窗苦讀十餘載,所求為何?不就是報效國家,一展所長嗎?如今朝廷不拘一格降人才,我輩當仁不讓!”
他的話,立刻引來了一片叫好聲。
但也有人,看出了其中的門道。
一個年紀稍長,神態沉穩的文士,指著報紙上的一行小字,對同伴說道。
“你們看這裏,‘為期五年’,‘非經考覈,不得擅自調離教習崗位’。”
他抿了一口茶,緩緩道出自己的分析。
“這看似是一條捷徑,實則也是一道枷鎖。”
成為官學教師,意味著獲得了國家編製,擁有了“幹部”身份。
這對於家世背景不足的普通讀書人來說,是夢寐以求的。
但對於那些有一定家世,心高氣傲的士族子弟來說,去窮鄉僻壤當五年孩子王,似乎又有些掉價。
“五年……”旁邊的同伴沉吟道。
“人生能有幾個五年?等五年期滿,黃花菜都涼了。”
“兄台此言差矣!”
第一個分析的文士反駁道,“這恰恰是朝廷高明之處,五年時間,足以刷掉一大批投機取巧之輩,但對於我等真正有誌向的人來說,這五年,卻是一個絕佳的跳板!”
他眼中閃爍著精光。
“你想想,一旦成為官學教習,你便不再是白身,你有了官方的身份,可以結交地方官吏,可以積攢人脈和聲望。五年之後,無論是繼續留在教育係統內升遷,還是運作調入其他衙門,都比你一個白身要容易百倍!”
“這叫先上船,再占位子!”
他的一番話,如同醍醐灌頂,讓周圍的幾個同伴恍然大悟。
對啊!
關鍵是“上船”!
隻要進入了這個體製,後麵的事情,就好辦多了。
對於那些沒有顯赫家世,無法通過門蔭和舉薦入仕的中小士族子弟來說,這簡直是為他們量身定做的陽關大道。
一時間,整個茶寮的氣氛,從單純的興奮,變成了充滿算計和規劃的熱烈討論。
而長安城的另一端,那些販賣筆墨紙硯的商鋪,掌櫃的臉都快笑爛了。
短短一個上午,他店裏積壓了半年的宣紙和徽墨,就被搶購一空。
整個長安城的讀書人,都瘋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備考狂潮,即將席捲大唐。
當中小士族和寒門學子為“恩科”狂歡之時,真正位於權力金字塔頂端的那些門閥,也在用他們的方式,解讀著這場變革。
長安,京兆韋氏府邸。
作為關中郡姓之首,京兆韋氏在唐朝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然而,自從在潼關被豫王李越借著公審貪官的由頭,當眾敲打,甚至連累族中一位旁支子弟被斬首之後,韋氏一族便沉寂了許多。
他們深刻地感受到了來自皇權的寒意,以及那位年輕總理大臣的狠辣手腕。
家主韋思謙,此刻正獨自坐在書房裏,手中拿著的,正是那份攪動了滿城風雨的《大唐日報》。
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在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待遇和許諾上,而是穿透紙背,看到了其後冰冷的政治邏輯。
“釜底抽薪,一石三鳥……”
他喃喃自語。
招募民夫,是從世家手中奪走依附於土地的勞動力。
開放礦權,是用利益分化瓦解世家聯盟。
而這“恩科”,則是最狠的一招,它要徹底斷掉世家賴以生存的根基——對知識和官位的壟斷。
在這個新的理念麵前,舊有的門閥政治,顯得如此脆弱和不堪一擊。
五姓七望那些頂級門閥,已經坐上了皇權的大船,成了“大唐合夥人”,他們可以用放棄部分舊利益的方式,換取在新產業中更大的紅利。
但他們京兆韋氏這樣不上不下的關中世族,卻處於一個極為尷尬的位置。
論底蘊,他們不輸五姓七望。
但論審時度勢,他們卻慢了一步。
現在,他們被排除在了核心決策圈之外。
如果再不主動求變,等待他們的,就隻有被時代洪流慢慢淹沒的命運。
“不能再等了。”
韋思謙站起身,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他召來了府中的管事。
“去,把族學裏所有年滿十五,未滿三十的子弟,全都叫到祠堂來,無論嫡庶,一個都不能少!”
半個時辰後。
韋氏祠堂內,黑壓壓地站了二三十個年輕人。
他們都是韋氏一族的後起之秀,平日裏或埋首經義,或習練弓馬,此刻卻都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家主為何突然將他們召集於此。
韋思謙手持報紙,走上前來,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個年輕的臉龐。
“從今日起,族學裏所有的課程,全都停掉。”
他的第一句話,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們隻有一個任務,就是備考。”
他揚了揚手中的報紙。
“備考朝廷新開的‘恩科’!”
“家主,這……”一個看起來最為年長的嫡係子弟,忍不住出聲,“我等世家子弟,自有門蔭入仕之途,何須與那些寒門泥腿子,去爭這科舉獨木橋?”
他的話,代表了在場大多數人的心聲。
他們是京兆韋氏的子孫,骨子裏帶著與生俱來的驕傲。
讓他們去考那個連縣試過了都能當“官”的恩科,他們覺得,那是自降身價。
“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