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思謙厲聲喝道。
“門蔭?獨木橋?”
他冷笑一聲。
“你們看看現在朝堂之上,政務院裏,還有多少位置是單靠門蔭能坐上去的?”
“你們以為這‘恩科’是獨木橋?我告訴你們,這纔是陛下為我們這些人,留下的最後一條船!”
他將報紙狠狠地拍在案幾上。
“睜大你們的眼睛看看!考策問!考時務!考算學!考格物!這還是你們熟悉的老路嗎?”
“這是一條全新的賽道!在這條賽道上,我們和那些寒門,站在同一起跑線上!”
“但我們有他們沒有的優勢!”韋思謙的聲音愈發激昂。
“我們有最好的老師,有最充足的筆墨,我們甚至能比他們更早地拿到豫王殿下編寫的《算學基礎》和《格物簡史》!”
“我們為什麽不去?”
“我們不僅要去,還要去得比所有人都早,考得比所有人都好!”
他看著眼前的子弟們,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一次,我們京兆韋氏,要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我不管你們是去當一個鄉下教習,還是去衙門裏當一個見習行走,我隻要你們,用盡一切辦法,擠進這個新的體係裏去!”
“隻要進去了,憑借我韋氏百年的人脈和底蘊,五年之後,你們會走到什麽位置,還用我說嗎?”
韋思謙的話,徹底點醒了這些還沉浸在舊日榮光裏的年輕子弟。
他們終於明白,這不是恥辱,這是一次豪賭。
一次賭上整個家族未來的,向新時代發起的衝鋒。
“我不管你們以前是嫡是庶,是學文還是習武。從今天起,你們隻有一個身份,那就是‘恩科考生’!”
“我會請來全長安最好的算學和格物先生,我會動用家族所有的關係,為你們蒐集所有可能考到的時務策論!”
“誰要是敢懈怠,不用家法,我親自打斷他的腿!”
“誰要是能考進前三甲,我這家主之位,將來就是他的!”
韋思謙的眼中,燃燒著熊熊的野心。
他要在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帶領韋氏,完成這次華麗的轉身。
祠堂內,所有的年輕子弟,在短暫的震驚之後,眼中也燃起了同樣炙熱的火焰。
他們對著韋思謙,齊齊躬身下拜。
“謹遵家主教誨!”
聲音洪亮,在古老的祠堂裏,久久迴蕩。
城東,新建的“交通部招募總署”門口。
天還沒亮,這裏就已經排起了綿延數裏的長隊。
從關中各縣趕來的青壯男子,帶著對未來的憧憬,將這裏圍得水泄不通。
“都讓讓,讓讓!我是華州來的,跑了一天一夜纔到!”
“兄弟,你們這還招人嗎?俺們村裏來了三十多個!”
負責維持秩序的禁軍士卒,嗓子都喊啞了。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景象。
這些在過去對官府徭役避之不及的百姓,此刻卻像潮水一般湧來,生怕自己錯過了這個“頓頓有肉吃”的機會。
城西,各大書坊。
掌櫃們一邊樂嗬嗬地指揮著夥計加緊印刷《算學基礎》和《格物簡史》,一邊不斷地抬高著紙張和筆墨的價格。
即便如此,前來搶購的學子們依然絡繹不絕。
“掌櫃的,給我來十刀最好的竹紙!”
“那本《時務策論三百篇》還有沒有?不管多少錢,我全要了!”
對知識的渴求,從未如此**裸地與功名利祿掛鉤。
一種全新的“成功學”,正在長安城的讀書人之間瘋狂傳播。
永樂坊的老槐樹下。
那個叫嚷著要去修馳道的年輕人,此刻已經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短打勁裝。
這是他母親用攢了半年的布料,連夜為他趕製出來的。
他的肩上,扛著一個簡單的行囊,裏麵裝著幾件換洗衣物和一雙新布鞋。
“娘,你迴去吧,我又不是不迴來了。”年輕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他的母親,一個樸實的農婦,眼眶紅紅的,手裏緊緊攥著一個布包,裏麵是幾個剛烙好的麥餅。
“到了那邊,要聽官爺的話,別跟人打架。”
“每天都能吃上肉,就別不知足,記得多幹活。”
“工錢發下來,自己留點零花,剩下的托人捎迴來……”
婦人絮絮叨叨地說著,把布包塞進了兒子的懷裏。
年輕人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匯入了前往城東招募署的人流之中。
他的背影,堅定而充滿希望。
而坊市的另一頭,麴秀才的家中,也亮起了徹夜的燈火。
他將自己關在書房裏,麵前攤開著厚厚一摞草稿紙。
他正在根據報紙上透露出的資訊,和自己對時局的理解,一遍遍地推演著“恩科”策問可能出現的題目。
“論均田製之利弊……”
“論廢奴令與解放勞力之關係……”
“若使高句麗臣服,當用何策?”
他寫了又劃,劃了又寫。
他知道,這將是他此生唯一一次,也可能是最好的一次,改變命運的機會。
整個長安城,就像一個被燒得滾燙的鍋爐。
無論是販夫走卒,還是王公貴胄,無論是寒門學子,還是世家子弟,都被捲入了這場由政務院親手點燃的時代浪潮之中。
皇宮,兩儀殿。
新成立的政務院,正在召開一場關於新政推行後社會反應的總結會議。
氣氛輕鬆而熱烈。
李世民高坐禦座之上,手中拿著一份由民部和教育部聯合呈上的簡報,臉上是抑製不住的笑意。
“短短十日,招募民夫一十八萬,礦工三萬餘,報名參加恩科預考的學子,僅京畿一道,便超過兩萬人。”
他放下簡報,目光掃過階下的諸位核心大臣。
“諸位愛卿,這份答卷,你們可還滿意?”
房玄齡撫須而笑,率先出列。
“陛下,此乃萬民歸心之兆啊。”
“招工,得民心。恩科,得士心。雙管齊下,不出三年,世家大族對地方的控製力,將被削弱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他精準地指出了這兩項政策背後最核心的政治意圖。
長孫無忌也跟著補充道:“更重要的是,我們收獲了錢。”
“京兆韋氏帶頭,聯合關中數十家中小世族,主動上繳了今年的部分田租,並‘認捐’了未來三年馳道修建所需石料的一半。僅此一項,便為國庫節省開支近五十萬貫。”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玩味。
“他們說,這是為了支援陛下您的‘恩科’大業,為天下讀書人出一份力。”
殿內眾臣都笑了起來。
誰都知道,這份“認捐”,是那些沒能擠上“大唐合夥人”大船的中小世家,交上來的“投名狀”。
他們用這種方式,向皇權表達順服,以換取他們的子弟,能在新的“恩科”體係中,得到一些默許的優待。
“都是一群聰明人。”李世民冷哼一聲,卻並無怒意。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通過“恩科”,將這些原本遊離於掌控之外的中小世家,牢牢地綁在自己的戰車上。
“不過,”魏征皺著眉頭,提出了他的擔憂,“報名者雖眾,但魚龍混雜。尤其是那些讀書人,其中不乏投機取巧,隻為謀個官身之輩。若把控不嚴,恐會遺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