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巡的車隊行進在春日的官道上,車輪滾滾,塵土飛揚。
而則隨著一份份《大唐日報》,風暴在帝國的每一個角落持續發酵,愈演愈烈。
洛陽城郊,新近開工的運河疏浚工地上。
一個負責搬運石料的年輕工匠,一邊用衣袖擦著額頭的汗,一邊對身旁的工友興奮地說。
“聽說了嗎?報紙上登了,咱們這工程,是太子殿下親自督辦的‘民生工程’,工錢由政務院從國庫裏直接撥付,按日結算,一天都不會少!”
旁邊的工友咧嘴一笑,露出兩排被煙草熏黃的牙。
“那敢情好!以前咱們給官府幹活,能拿到一半的工錢就得燒高香了,還總是拖欠,現在這日子,幹著活心裏都踏實。”
涼州邊境。
一個駐守了多年的老戍卒,布滿風霜的臉上溝壑縱橫,他小心翼翼地展開一份從長安快馬送來的報紙,一字一句地讀給身邊不識字的年輕同袍聽。
“……豫王殿下當眾宣判,‘私販軍械與外蕃,依《大唐律》,等同通敵,當斬!’”
讀到這裏,老戍卒的聲音哽嚥了,他抬起頭用手背抹了一把渾濁的老淚。
“他孃的!總算有人管這幫天殺的蛀蟲了!”
“咱們兄弟在這邊拿命跟突厥人、吐穀渾人拚,他們在後頭,把朝廷發下來的刀槍劍戟,轉手就賣給敵人!”
“我最好的一個兄弟,就是死在了一把本該發到我們手裏的橫刀之下!這口氣老子憋了十年了!”
年輕的士兵聽得熱血沸沸,他一拳砸在城牆牆磚上。
“營正,等豫王殿下巡狩到了咱們這兒,咱們也去告狀!把咱們這邊的貪官汙吏,也一並收拾了!”
巴蜀腹地,蒙頂山的茶園裏。
幾個穿著藍布衫的采茶女,靈巧的手指在茶樹間翻飛,嘴裏哼唱著悠揚的山歌。
休息的間隙,她們圍坐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從山下鎮子裏聽來的新聞。
“聽說,報紙上講,皇後殿下提議,以後女子也能進學堂念書了?”
“是啊,還說要辦什麽‘婦女健康與生活司’,專門給咱們女人做好東西呢!”
“真的假的?要是真能念書,我……我也想去看看。”一個最年輕的女孩,眼中充滿了嚮往。
為了更好地引導這場席捲全國的大討論,在李越的授意下,《大唐日報》在第二版,專門開辟了一個全新的版塊。
版塊的名字,叫做“讀者來信”。
這裏,成為了大唐立國以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公共輿論場。
夾雜著之前成立的‘新華夷之辯’討論大賽,各種各樣的聲音都被原封不動地刊登了出來。
新晉太學學子陳子昂,來信慷慨激烈:
“國法如洪爐,冶煉萬物,君心如利劍,斬斷沉屙。”
“豫王殿下以雷霆手段,行霹靂仁心,非為一人之私,乃為大唐萬世開太平也!”
“所謂‘親親之誼’,若此‘親’為國之蠹蟲,民之巨賊,則此‘親’不認也罷!此‘誼’不斷也罷!此乃真正之大義,大道也!”
而另一位匿名的官員,則在來信中表達了深切的擔憂:
“政者,乃調和陰陽,平衡各方之道,不宜操之過急。”
“驟然變革,以酷烈之法對待世家,固然能收一時之民心,然世家乃國之基石,其人才、德望、財力,皆為朝廷所用。”
“若逼迫過甚,使其離心離德,恐地方不穩,非國家之福,竊以為,當以安撫為主,徐徐圖之,方為上策。”
一位來自揚州的絲綢商人,則在信中抱怨:
“小人乃一尋常商賈,本本分分經營,然洛陽案發,因與康氏行肆有舊日往來,竟被地方官府以‘涉案’為由,查封商鋪,凍結錢款,至今未能開業,一家老小生計無著。”
“懇請朝廷明察,新政雖好,然亦需提防下級官吏借機斂財,傷及我等無辜。盼殿下能製定細則,明辨良莠,使我等小民,亦能沐浴新政之恩澤。”
支援、反對、疑惑、建議……
所有的聲音,都被允許在這裏呈現,交鋒辯論。
這種前所未有的公開與透明,本身就是一種政治自信,它向全天下宣告:朝廷有足夠的底氣,去麵對和引導任何洶湧的民意。
夜深了。
東巡的車隊停駐在一處名為“風陵渡”的驛館。
房間裏,鄭麗婉依舊沒有進食,隻是呆呆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李越端著一碗剛剛溫好的糖粥,推門走了進去。
這幾日,他每晚都會送來不同的食物,酸棗糕、桂花糖藕……但她都未曾動過。
李越將糖粥放在桌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房間裏沒有點燈,隻有清冷的月光從窗欞中灑入,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
許久,李越才緩緩開口。
“我知道你心裏苦。”
“這種兩難的煎熬,我也懂。”
鄭麗婉的肩膀微微抽動了一下,但依舊沒有迴頭。
李越繼續說道,他的聲音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沒有絲毫的情感波瀾。
“我殺他,不是因為他是鄭明遠,也不是因為他冒犯了我。”
“是因為他勾結契丹,是因為他販賣軍械,是因為他將我大唐的將士置於死地。”
“是因為洛陽城裏,那些被他欺壓、打斷腿、奪走女兒的百姓,需要一個公道。”
“國法如山,民意如潮。當我們站在這風口浪尖之上,很多時候,由不得我們心軟。”
這番話,他像是在對鄭麗婉解釋,也像是在對自己重申。
他口中的那個“我們”,像一根針,輕輕刺中了鄭麗婉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她終於緩緩地迴過頭,淚水早已模糊了她的雙眼,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可他……畢竟是我的親弟弟……”
她的聲音破碎而無助。
“我知道。”
他將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糖粥,輕輕地推到了她的麵前。
“你若因此恨我,我受著。”
“但飯總要吃。”
“人活著纔有以後。”
鄭麗婉看著眼前那碗散發著甜香的糖粥,又抬眼看了看對麵的李越。
終於,她伸出微顫抖的雙手,接過了那隻溫熱的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