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洛陽北市的開市鼓準時響起。
寬達三十步的中央主幹道上,從中原各地來的唐商車隊和從西域來的胡商駝隊交織在一起。
李越一行人扮作尋常富家子弟的模樣,混在喧鬧的人群中。
身邊跟著同樣換了便服的李承乾和李恪,還有勳貴子弟杜荷。
而在他們周圍的人群裏,程處默帶著二十名玄甲軍精銳,扮作普通商隊護衛警惕觀察著四周。
他們的目標,是位於北市東北角的康氏行肆。
康氏行肆的門麵很大,足足五間大通鋪,朱漆大門上鑲著銅釘,屋簷下還掛著一塊“禦賜誠信”的匾額。
在大唐,隻有對國家有極大貢獻的商賈,才會獲得禦賜牌匾,而這其中絕不包括胡商。
行肆門前本該是腳夫和散工聚集的地方,今天卻圍了裏三層外三層的人牆。
李越和李承乾等人跟著擠了進去。
隻見五個年紀在十六到二十歲之間的漢家女子,跪在青石地上。
她們的手腕被粗麻繩串在一起,身上穿著單薄的衣衫。
一個長著高鼻深目,粟特人相貌的牙人,正站在她們麵前,用生硬的唐話高聲叫賣。
“康公府上的婢女,個個會歌舞,懂烹茶!”
“每人三十貫!買定離手!”
旁邊一個穿著綾羅綢緞管事模樣的人,不時地補充一句。
“都識文斷字,是滎陽鄭家專門調教過的!”
“三十貫,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此言一出,圍觀的人群中發出一陣低低的議論。
“滎陽鄭家的婢女,怎麽會在這裏賣?”
“聽說是鄭家送給康公的,康公沒看上,就拿出來賣了。”
“三十貫,太貴了,夠在鄉下買好幾畝地了。”
唐代律法森嚴,奴婢被視為私有財產,可以買賣。
但《唐律·戶婚律》中明確規定,“略賣良人為奴婢者,徒三年”。
也就是說,拐賣或強迫良人百姓為奴,是重罪。
同時,唐律也嚴禁將漢家女子販賣給外蕃之人。
康氏行肆當街販賣漢女,無論這幾個女子原本是良是賤,都已經觸犯了不止一條唐律。
更何況早在上元節開朝會之後,陛下下旨,政務院下令全麵廢除奴仆製度,全部轉為雇工合同,這都已經過去四個月了,就在東都洛陽,還有人公然買賣漢家良人。
李越上前一步,臉上掛著紈絝子弟漫不經心的笑容。
“本公子買了。”
那牙人斜著眼睛打量了他一下,見他衣著華貴,不像普通人,態度倨傲地說道。
“這位郎君,要買就五個一起買,一百五十貫,我們不單賣。”
“可以。”李越爽快地答應了。
“現錢交割。”
那個管事也走了過來,上下打量著李越。
“看郎君麵生,不知是何處人士?買這麽多婢女迴去做什麽?”
李恪不等李越開口,搶先一步,裝出一副精明管家的模樣。
“我家兄長在揚州有幾處茶園,正缺些識文斷字的使女記賬。”
管事臉上的懷疑少了一些。
“一百五十貫,可不是小數目。”
李越笑了笑,對身後的杜荷偏了偏頭。
“去,取錢來。”
杜荷立刻會意,轉身擠出人群,片刻之後,程處默親自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錢箱走了過來。
錢箱開啟,裏麵是碼放整齊的開元通寶。
牙人和管事看立刻上前清點錢款,就在他們準備解開那五個女子手腕上繩索的時候,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
“都給我住手!”
十幾名騎著高頭大馬的惡奴,橫衝直撞地闖進了集市。
他們絲毫不在意周圍的百姓,馬蹄踏翻了好幾個貨攤,瓜果蔬菜滾了一地。
百姓們紛紛向兩邊躲避。
為首的一個中年人,穿著管家服飾,一臉煞氣地翻身下馬。
他掃了一眼現場,目光落在了那個收錢的管事身上。
“誰準你們賣的?”
“這五個人,是康公昨晚就定下的壽禮,要送去龜茲王帳的!”
那個收錢的管事頓時慌了神。
“大……大管家,可是……錢都已經收了。”
“收了就退了!”
大管家冷笑一聲,目光卻看向了地上的錢箱,絲毫沒有要退還的意思。
他轉頭看向李越,眼神中充滿了不屑和貪婪。
“這位郎君,人,你不能帶走。”
“至於這錢嘛……就當是你的孝敬了。”
這話一出口,周圍的百姓都露出了憤怒的神色。
這是明搶。
李承乾怒斥道。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還有王法嗎!”
大管家斜睨了他一眼,嗤笑道:“王法?在這洛陽城,魏王殿下的話就是王法!康公的話就是規矩!”
“哪來的野小子,也敢在這裏叫囂?”
李越緩步上前,目光掃過大管家,又掃過周圍那些敢怒不敢言的百姓。
圍觀的人已經越來越多,街道兩旁的酒樓茶肆,二樓的窗戶後麵,都擠滿了看熱鬧的腦袋。
他朗聲說道。
“某自長安而來,本想以一個尋常商賈的身份,與洛陽的諸位相處。”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帶著一種莫名的穿透力,讓全場都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他停頓了一下,等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到了最高點,才緩緩地繼續說道。
“可換來的確實輕視……我不裝了,我攤牌了。”
全場鴉雀無聲。
“某,乃長安永興坊李氏子弟,家父與當朝長孫司空,房梁公,皆有舊交。”
永興坊,長孫司空,房梁公。
這幾個詞一出來,人群中立刻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大唐的百姓或許不知道複雜的官職,但長孫無忌和房玄齡這兩個名字,卻是如雷貫耳。
能和這兩位國公有交情,還住在長安勳貴聚集的永興坊,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身份,已經不言而喻。
絕對是權貴之後!
大管家的臉色也變了。
李越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百五十貫,某還出得起。”
“但某今天要問一句:”
“你康公府上,是要公然違背《唐律》,還是要告訴天下人,這東都洛陽,已經不是我大唐的王土了?”
這個問題,字字誅心。
直接將康府的行為,拔高到了對抗國法,意圖謀反的高度。
大管家的冷汗,一下子就下來了。
但他仗著背後有人撐腰,強自鎮定,隨即仰天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長孫司空?房梁公?”
“我告訴你,在洛陽,魏王殿下纔是天!”
“康公富可敵國,你一個長安來的公子哥,算個鳥?”
他麵目變得猙獰,大手一揮。
“給我拿下!”
“錢和人,老子今天都要了!”
十幾個惡奴獰笑著,朝著李越和李承乾撲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