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上蓋著油布,也不知道運的是糧食還是絲帛。”
李越終於笑了。
看來自己的威名已經提前傳到洛陽了。
“店家,那依你看來,這洛陽的百姓,是怎麽想的?”李越問道。
王店主再次苦笑。
“咱們老百姓能怎麽想?”
“能吃飽穿暖,不受凍餒,就是太平年景了。”
“這東都百萬人,除了前些日子被打斷那木匠婆娘之外,又有幾個敢跑到康家的行肆門前去喊一聲冤?”
“大家夥兒都是過日子罷了,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不過……”
王店主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了。
“話是這麽說,但人心都是肉長的。”
“這張少府,雖然被壓著,很多事辦不了。”
“但他私底下,卻一直在做事。”
“哦?”李越來了興趣,“他做了什麽?”
王店主看了一眼門外,確認無人偷聽,才湊到李越耳邊。
“我聽說,張少府暗中聯絡了不少像那木匠一樣的苦主。”
“他讓人,把這些人的冤屈一件一件都詳細地記錄下來,收集證據整理成冊。”
“聽說,他這是在……攢一份‘大狀’!”
“準備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一次性捅到天上去!”
這個訊息,讓李越幾人都是精神一振。
原來,張玄素那句“先迴家等訊息”,並不是推諉之詞。
而是在下一盤大棋。
他知道,單憑一個木匠的案子,根本無法撼動康氏背後那張巨大的關係網。
所以,他要做的不是隻解決一個案子。
而是要將所有相關的案子,所有的受害者都聚集起來。
這需要巨大的勇氣,和超乎尋常的智慧。
“這事,你是怎麽知道的?”李恪有些懷疑地問道。
王店主嘿嘿一笑,臉上露出一絲自得。
“官人有所不知。”
“小老兒我這家店,迎來送往,什麽人都見得到。”
“前陣子,張少府手下的一個幕僚,就在我這店裏,跟一個從外地來的,像是京官的人秘密見過一麵。”
“他們談話的時候,小老兒恰好去送茶水,就聽到了那麽一兩句。”
“而且,我這人就是耳朵長,喜歡聽人聊天。”
“這東都城裏,大大小小的風聲,都瞞不過我的耳朵。”
李越看著他,點了點頭。
“店家,你說的這些對我們很有用。”
“你的這份功勞我給你記下了。”
王店主連忙擺手:“不敢當,不敢當,小老兒隻盼著,能早日還我們洛陽百姓一個朗朗乾坤。”
送走了王店主,房間裏再次陷入了安靜。
“王兄,我們現在怎麽辦?”李承乾問道。
“這張玄素並非想象中那般不堪。”
李越把玩著手中的酒杯,沉吟了片刻。
“我們原本的計劃,是到了洛陽,先拿那個康公祭旗。”
“但現在看來可以改一改了。”
“明日,我們進城。”
“不去北市,也不去縣衙。”
“我們,先去會一會這位在暗中‘攢大狀’的張少府。”
“也讓他看看,他等了那麽久的‘時機’,現在到了。”
李承乾和李恪的心中都升起了一股強烈的期待。
他們很想見一見,這位在汙泥之中依舊堅守著心中道義的清流。
這一夜,洛陽城外的旅舍裏,燈火亮了很久才熄滅。
而洛陽城內,某些人的府中,也同樣是徹夜通明。
四月廿二日,清晨。
天剛矇矇亮,李越一行人便悄然離開了旅舍。
他們沒有直接進城,而是騎著馬,繞到了洛陽城北的邙山。
邙山是洛陽北麵的一道天然屏障,地勢高亢,視野開闊。
站在這裏,可以俯瞰整個洛陽盆地,和那座雄偉的東都城。
李越勒馬立於山巔,迎著清晨的微風,眺望著遠處的城郭。
晨曦之中,洛陽城靜靜地匍匐在大地上,皇城的宮闕連成一片,在初升的日光下,反射出金色的光芒。
城外的洛水和漕渠,像一條條銀色的緞帶,纏繞著這座城市。
水麵之上,漕舟往來,帆影點點。
李越身邊的一名玄甲軍侍衛,看著眼前的景象,忍不住發出一聲感歎。
“殿下,這東都城可真壯麗啊!”
李越轉過頭,看著他。
“是啊,很壯麗。”
“你看這東都城,宮闕連雲,漕舟如蟻,多像一匹織金綴玉的錦緞。”
侍衛不解地看著他,不明白殿下為何會用錦緞來形容一座城市。
李越沒有解釋,隻是從懷中輕輕地掏出了那兩塊木牌。
一塊,是龍門渡口,那個纖夫之子的。
一塊,是昨日,那個斷腿木匠之妻的。
他用手指,輕輕地摩挲著木牌上那些粗糙的刻痕。
“可再華麗的錦緞也有它的背麵。”
“這錦緞的背麵,纏繞著多少像這樣,粗糙,磨手,甚至已經腐爛的線頭?”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
“這些線頭,平日裏被正麵華麗的圖案遮蓋著,沒有人會去注意。”
“但隻要輕輕一抽,整幅畫,可能都要變了樣。”
就在這時,遠處洛陽城的城門緩緩開啟,悠長的市鼓聲傳出很遠。
東都洛陽的牡丹開得正盛。
達官顯貴在園中賞花吟詩時,不會看見邙山腳下那個斷腿木匠家門口,野草已長到了膝蓋。
但有人看見了。
不隻看見,還要問,要查,要把這野草連根拔起。
李越收起木牌,調轉馬頭。
“走,進城。”
他平靜地說道,彷彿隻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李恪問道:“王兄,先進城去哪?”
李越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玩味的笑容。
“先不急著去見張玄素。”
“我們先去北市,看看那位‘康公’的行肆,到底有多氣派。”
他又補充了一句。
“再去會一會,那位‘接了狀紙,卻讓苦主等了兩個月’的張少府。”
“我倒要親自問問他,他那份‘大狀’,到底攢夠了沒有。”
“如果不夠,我不介意,再幫他添上幾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