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更遠的一些地方,物部氏的殘餘勢力,巨勢氏、大伴氏等同樣強大的豪族,在聽聞了這個訊息後,也都在暗中開始了各自的盤算。
有的,想趁機向蘇我氏表忠心,換取更多利益。
有的,想坐山觀虎鬥,等蘇我氏和皇室兩敗俱傷後,再出來收拾殘局。
還有的,則生出了和中大兄皇子同樣的心思。
因為大唐的一次申斥,倭國內部開始了劇烈的政治鬥爭。
所有人都成了棋子,在拚命地掙紮,算計,想要為自己的家族謀求一個最有利的位置。
他們都以為自己是下棋的人。
卻不知道真正執棋的,是那個遠在千裏之外的總理大臣李越。
接下來的幾天,整個飛鳥京變得波譎雲詭。
表麵上,蘇我蝦夷採納了藤原鐮足的建議,開始以大王的名義在全國範圍內征集奇珍異寶,準備組建一支前往大唐謝罪的使團。
他甚至公開宣佈,將由舒明天皇的一位庶出皇子帶隊,以顯示誠意。
然而在水麵之下,各方勢力的串聯和密謀卻從未停止。
蘇我氏的府邸門庭若市。
那些依附於蘇我氏的豪族們,紛紛前來拜見,或是表忠心,或是探聽虛實,或是貢獻財寶,希望能在這次危機中,與蘇我氏這棵大樹捆綁得更緊一些。
蘇我入鹿則忙於在軍中活動,他不斷地向那些武士們宣揚唐人的“蠻橫無理”,煽動著他們同仇敵愾的情緒,試圖將這次外交危機,轉化為一次凝聚國內武士力量的機會。
而在皇居深處,中大兄皇子與藤原鐮足的會麵也變得越來越頻繁。
“殿下,一切都已安排妥當。”
一間密室之內,藤原鐮足跪坐在中大兄皇子的麵前低聲道。
“我已經聯絡了葛城氏,紀氏,還有安倍氏的族長。”
“他們都對蘇我氏的專權積怨已久,隻要殿下一聲令下,他們願意奉您為首與蘇我氏決一死戰。”
中大兄皇子搖了搖頭。
“還不到時候。”
他的目光,依舊望著窗外長安的方向。
“鐮足,你要記住,我們真正的敵人從來都不是蘇我氏。”
藤原鐮足心中一凜,他聽出了皇子話中的深意。
“殿下的意思是……”
“是唐國。”
“蘇我氏,不過是趴在倭國身上吸血的蛀蟲,雖然可恨但終究是我們自家的事,關起門來總有辦法解決。”
“但唐國,是懸在我們頭頂的一把刀。”
“這把刀,隨時都可能落下來,將我們整個國家,都劈得粉碎。”
“你看這次,僅僅因為一個荒唐的‘渡種’計劃,他們就能發出滅國之言。”
“若是將來我們有什麽更讓他們不滿意的地方,又會是何等下場?”
藤原鐮足比任何人都清楚,唐國的強大已經超出了這個時代所有國家的想象。
“所以,”中大兄皇子繼續說道,“我們不能與唐國為敵。”
“不但不能為敵,還要想盡一切辦法,去學習他們,模仿他們,甚至……成為他們的一部分。”
藤原鐮足震驚地抬起頭。
“殿下的意思是……”
“釜底抽薪不是你這麽抽的。”
“蘇我蝦夷以為,派個皇子,送點金銀,就能解決問題。”
“他太小看那位天可汗了,也太小看那位‘神仙弟子’般的總理大臣了。”
“我在曾買通了一個鴻臚寺的小吏,得到了一個驚天的訊息。”
藤原鐮足屏住了呼吸。
“那位總理大臣李越,向唐皇提出了一個名為‘五年計劃’的國策。”
“其中最重要的一項,就是要在全大唐,推行一種全新的教育製度。”
“他們要讓所有的孩子,無論貴賤,都能讀書識字,他們改革了科舉,增設了‘格物’一科,讓那些善於奇技淫巧的工匠,也能入朝為官。”
“鐮足,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麽嗎?”
這意味著,將有源源不斷的寒門子弟,可以通過讀書改變自己的命運。
“唐皇和那位總理大臣,他們要做的,是刨掉所有舊勳貴族的根!”
“他們對自家的世家大族尚且如此,對我們這些海外的‘藩屬’,又豈會心慈手軟?”
“他們之所以還沒有對我們動手,隻是因為我們現在還不夠資格讓他們動用天兵而已。”
藤原鐮足感到一陣不寒而栗。
“所以,殿下,我們到底該怎麽做?”
“很簡單。”
中大兄皇子轉過身,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既然他們要刨掉舊貴族的根,那我們就主動把根獻上去!”
“蘇我蝦夷不是要派皇子去謝罪嗎?”
“那就讓他去。”
“但我們,要派另一路人,走得更快更隱秘。”
“我們也要去長安!”
“我們不帶金銀財寶,我們帶去一份‘投名狀’!”
“我們去告訴那位總理大臣,我們倭國,願意徹底臣服。”
“我們願意,成為大唐的一個‘道’,一個‘州’!”
“我們請求天朝,派遣官員,前來管理我們。”
“我們請求天朝,在倭國,也推行政務院,也推行‘五年計劃’!”
藤原鐮足徹底被皇子的這個瘋狂計劃給震驚了。
這已經不是賣國了。
這是在主動申請“亡國”!
“殿下……這……這萬萬不可啊!如此一來,我倭國豈非……”
“豈非亡國?”
中大兄皇子冷笑一聲。
“鐮足,你還是沒看明白。”
“國會亡,但我們不會亡。”
“隻要我們是第一個提出這個請求的人,隻要我們是幫助大唐,最順利地接管這片土地的人。”
“那麽,未來的這個‘倭州’,誰會是朝廷最倚重的人?”
“是你,是我們這些主動擁抱變革的人!”
“至於蘇我氏,那些還妄想著關起門來當土皇帝的蠢貨,他們隻會成為第一個犧牲品!”
“我們失去的,隻是一個虛無的‘國’的名頭。”
“但我們得到的,將是整個家族,在未來數百年都享之不盡的榮華富貴!”
藤原鐮足呆呆地看著中大兄皇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年僅十幾歲的皇子,是如此的可怕。
或許,他纔是這個島國真正的未來。
“我明白了。”
良久,藤原鐮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著中大兄皇子,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臣,願為殿下赴湯蹈火,死而後已!”
中大兄皇子扶起了他。
“很好。”
“這件事,就由你親自去辦。”
“帶上我們最聰明的子弟,帶上最詳細的地圖和國情報告。”
“記住,一定要見到那位總理大臣。”
“告訴他,我們纔是他真正的朋友。”
夜色中,一支不起眼的船隊,趁著月色,悄悄地駛離了難波津的港口,匯入了茫茫的大海。
船上,載著這個島國最瘋狂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