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方位的落後。”
“在長安,我看過他們的煉鐵工坊,那裏的高爐,比我們整個國家所有的高爐加起來還要大。”
“他們煉出的鋼,可以輕易砍斷我們最精良的武士刀。”
“他們用一種黑色的石頭做燃料,火焰的溫度比我們用木炭高得多。
“他們還有一種叫做‘馬蹄鐵’的東西,釘在馬蹄上,能讓戰馬的奔跑距離和耐力,增加一倍以上。”
“而且大唐已經出現了一種名為‘報紙’的東西。”
“一張紙上,寫滿了天下大事,隻賣一文錢,長安城裏,就連販夫走卒,都能對朝廷的政策,說上一兩句。”
“他們的太子,在幾萬人的注視下,穩健地走上城樓,迎接凱旋的將軍。”
“而我們的山背大兄王,卻因為有繼承皇位的可能,就被入鹿公子輕易地滅了全族。”
犬養三田像是想起了什麽,忍不住插嘴道。
“大臣閣下,您是沒見過啊!唐人吃的白米飯,比雪還白,比蜜還甜!”
“在西市有一種叫做‘炒菜’的烹飪方式,用鐵鍋和油,能把最普通的青菜,做得比我們的魚肉還好吃!還有那紅燒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我們在大唐的牢裏,吃的都比在國內當貴族時好!”
他說著,甚至流下了口水。
這番對比,讓整個大殿陷入沉寂。
這種全方位的代差,帶來是絕望與自卑。
也正是有這種自卑心理,催生了那個瘋狂的“渡種計劃”。
他們以為隻要換了“種”,就能追上對方的腳步。
卻不知道,真正決定一個國家強大的從來都不是血脈。
“唐人稱呼我們為‘倭’,意為順從、矮小。
他們從骨子裏,就看不起我們。”藤原鐮足最後總結道。
“大臣閣下,我們現在的處境乃是千年未有之大變局。”
他的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蘇我氏的族人,以及依附於他們的各路豪族頭領,都已經趕到了。
蘇我蝦夷的府邸大殿很快就坐滿了人。
為首的,是蘇我蝦夷的長子,蘇我入鹿。
他身材高大,麵容卻帶著一絲陰鷙,眼神中燒野心。
他進入大殿看到跪在地上的藤原鐮足二人,便皺起了眉頭。
“父親大人,為何召集我等前來?這兩個廢物不是應該還在大唐嗎?”
蘇我蝦夷看了他一眼,沒有迴答,隻是讓藤原鐮足將事情的原委,又當著所有人的麵,重新說了一遍。
當聽到唐皇李世民要求倭國大王親自去長安請罪時,蘇我入鹿“噌”地站了起來。
“豈有此理!”
他拔出腰間的長刀,怒吼道。
“唐人欺我太甚!大不了就跟他們拚了!我倭國武士,何曾怕過一戰!”
他的話,引起了殿內一部分年輕武士的共鳴,紛紛拔刀附和。
“戰!戰!戰!”
然而,更多年長的豪族頭領,卻是麵色驚恐。
“拿什麽去拚?”
一個白發老者訓斥道。
他是巨勢氏的族長,算是蘇我氏的姻親,也是核心盟友之一。
“入鹿公子,你可知大唐一戰滅吐穀渾,動用了多少兵馬?不到十萬!”
“耗時不過兩月!吐穀渾的騎兵,縱橫草原百年,比我們的武士多了數倍,可在大唐天兵麵前,不一樣被碾為齏粉?!”
“我們全國的兵力加起來,能湊出五萬能打的嗎?我們的船能渡過那片大海嗎?說到底還是隻能被動地等他們打過來!”
“一旦唐軍登陸,誰能抵擋?”
這番話澆滅了所有人的熱血。
蘇我入鹿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雖然魯莽,卻不是傻子。
這些道理他都懂。
但他不能接受。
他是蘇我氏未來的繼承人,是這個島國未來的主宰。
他不能容忍自己向任何人低頭。
“那又如何?”
他梗著脖子強辯道。
“難道我們就要乖乖地把大王送去長安,任由唐人羞辱嗎?那我們倭國的國體何在?”
大殿內再次開始爭吵。
一部分人主張強硬到底,認為唐國遠在海外,未必會真的為了這點小事而出兵。
另一部分人則主張妥協,認為應該立刻派出使者,帶著厚禮去長安道歉,爭取獲得唐皇的原諒。
雙方吵得不可開交,誰也說服不了誰。
蘇我蝦夷坐在主位上,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他的心中早已有了決斷。
讓大王去長安請罪,是絕對不可能的。
這不僅是麵子問題,更是權力問題。
一旦開了這個先例,天皇在唐人那裏的地位,就會淩駕於他這個“大臣”之上。
這是他絕對不能容忍的。
至於徹底的妥協,他也不甘心。
他蘇我氏,在倭國作威作福慣了,何曾受過這種委屈?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的藤原鐮足,再次開口了。
“大臣閣下,各位,或許……我們還有第三條路可以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唐人雖然強大,但並非不講道理。”
藤原鐮足緩緩說道。
“我在長安時,曾深入研究過他們的製度。特別是那個新成立的‘政務院’。”
“這個機構,權力極大,統管全國政務,其首領,被稱為‘總理大臣’,是一位名叫李越的年輕人。”
“此人是唐皇的侄子,被封為豫王,據說,大唐如今的種種強盛之策,無論是滅吐穀渾的‘新式武器’,還是那份神奇的報紙,亦或是政務院的改革,全都出自此人之手。”
“他被唐人譽為‘神仙弟子’,地位超然。”
“我在長安親眼所見,此人因為一個度支司的官員貪腐,就直接下令將整個司的官員全部罷免,這份魄力令人敬畏。”
“唐人對內的反腐,都是如此大開大合,雷厲風行。”
“而我們呢?還在為了一點蠅頭小利,勾心鬥角,什麽都是低端,小氣,上不了台麵。”
他話語中充滿了對大唐的推崇和對自身的鄙夷。
這種極度的自卑,幾乎是刻在倭國精英骨子裏的。
他們一方麵嫉妒大唐的強大,一方麵又瘋狂地崇拜著這種強大。
甚至,藤原鐮足和犬養三田,在描述自己被審訊的經曆時,臉上都帶著一種病態的興奮。
在他們扭曲的觀念裏,被如此強大的存在所羞辱,也是一種榮幸,一種強者的認可。
“你想說什麽?”蘇我入鹿不耐煩地打斷了他。
藤原鐮足不卑不亢地迴答:“我的意思是,解鈴還須係鈴人。”
“此次事件,源於我們觸怒了唐皇,但真正讓唐皇感到憤怒的,並非‘渡種’本身,而是我們這種行為背後所體現出的,對大唐國力的蔑視,和對唐人的不尊重。”
“所以,我們道歉必須要有誠意,但這個誠意,不一定非要讓大王親自前往。”
“我們可以派出規格最高的使團,由一位皇子帶隊,帶上我們能拿出的最珍貴的禮物前往長安。”
“但是我們私下裏去見那位豫王殿下,也就是那位總理大臣。”
“將姿態放到最低,向他請罪,隻要能獲得他的諒解,他自然有辦法去平息唐皇的怒火。”
“這或許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藤原鐮足的方案聽起來確實可行。
既保全了大王的顏麵,又表達了足夠的誠意。
蘇我蝦夷短暫思考後。
他決定採納這個建議。
與此同時。
飛鳥京的另一處,簡樸的皇居之內。
一個身影,正在月下擦拭著一柄長劍。
他就是中大兄皇子。
他的麵前,也跪著一個人,是剛剛從蘇我氏府邸中跑來的藤原鐮足的心腹。
心腹將蘇我氏的會議內容,一五一十地,全部稟報給了中大兄皇子。
中大兄皇子聽完,臉色如常。
“蘇我蝦夷這個老狐狸,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想用一個皇子,和一些金銀,就平息天朝的怒火?真是天真。”
他站起身,走到庭院中,望著長安的方向。
“天朝的怒火,是用來平息的嗎?”
“是用來利用的!”
“蘇我氏壓在皇室頭上的這塊石頭太久了。”
“這一次就是我們搬開它的最好機會!”
他轉身,對那名心腹下令。
“迴去告訴鐮足,他的計策很好,但還不夠。”
“讓他在暗中準備,聯絡那些同樣對蘇我氏不滿的豪族。”
“就說,這倭國的天下,該換個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