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九年春夏之交。
大海另一端的倭國國都,飛鳥京。
此時,蘇我氏的本宗家主,被譽為“島上之王”的蘇我蝦夷,正臉色鐵青地坐在他那堪比皇居的府邸大殿之上。
他的身前,跪著兩個狼狽不堪的男人。
藤原鐮足,犬養三田。
他們是剛剛從大唐驅逐而迴的遣唐使團正副使。
“這麽說,‘渡種’計劃徹底失敗了?”
蘇我蝦夷陰鬱的聲音讓犬養三田一哆嗦,頭埋得更低了,不敢言語。
他出身犬養氏,是蘇我蝦夷的家臣,此次任務的失敗讓他自覺無顏麵對主君。
藤原鐮足深吸一口氣抬起了頭。
他的臉上還帶著傷,那是被大理寺的官員審訊時留下的。
“大臣閣下,計劃……失敗了。”
他艱難地開口。
“我們在長安,試圖聯絡那些因天災而流落的唐人女子,想以重金誘惑她們隨我們返迴倭國……”
“我們才剛剛開始沒多久,就被發現了。”
“是兩個衙門聯合辦的案。”
“一個叫大理寺,一個叫……都察院。”
“他們說我們……說我們是人販子,意圖拐賣大唐子民。”
“我們被分開關押,日夜審訊。”
犬養三田終於忍不住,哭喊了起來。
“大臣閣下,唐人太可怕了!”
“他們用沾鹽水的鞭子抽打,還用燒紅的鐵塊在我們麵前比劃!”
“他們甚至還說,要把我們送到什麽……‘科學院’的醫學研究所進行切片研究,看看我們倭人跟猴子到底有什麽區別!”
他的精神顯然已經崩潰了,說話顛三倒四。
藤原鐮足想起了那些天在長安的遭遇。
雖然那些酷刑大多隻是恐嚇,並未真正用在他們身上。
但唐人那種視他們如螻蟻般的眼神,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蔑視,比任何酷刑都更讓人感到自卑。
最讓他們絕望的是,在他們被關押的第三天,大唐皇帝的聖旨到了。
“唐國天子……他知道了我們的計劃。”
“他……他非常憤怒。”
“說我們倭國,是蠻夷禽獸之邦,不知人倫,竟行此等豬狗不如之事。”
“他說我們冒犯了天可汗的威嚴。”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不敢繼續說下去。
蘇我蝦夷怒喝道。
“他還說了什麽?”
藤原鐮足一字一句道。
“他要求……要求大王即刻啟程,前往長安親自向他俯首請罪!”
“否則……”
“否則怎樣?”蘇我蝦夷追問。
“否則,天兵一到,雞犬不留!”
蘇我蝦夷最終蚌埠住了。
“八嘎!”
讓大王去長安請罪?
這不僅僅是羞辱。
這是在徹底否定他蘇我氏對這個國家的統治。
更是對整個倭國國體的踐踏。
“欺人太甚!”
蘇我蝦夷咬牙切齒。
可一想到藤原鐮足他們關於大唐的種種描述,他就感到無力。
那支剛剛一戰滅亡了吐穀渾,戰無不勝的鐵血軍隊。
那個坐在九天之上,威加四海的“天可汗”。
這一切的一切,都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很清楚,如今的倭國在大唐的麵前就是路邊野狗。
拿什麽抵抗?
用那些連鐵甲都無法普及,還在用竹槍的士兵嗎?
還是用那些在內鬥中打得頭破血流,卻連統一號令都做不到的所謂豪族?
“來人!”
蘇我蝦夷停下腳步,對著殿外喊道。
“召集所有族中重臣,立刻到此議事!”
在等待族人到來的間隙,蘇我蝦夷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盤問著藤原鐮足兩人在大唐的見聞。
而隨著兩人的敘述,他對強盛到令人絕望的天朝上國,有了更為清晰的認知。
為了讓蘇我蝦夷更直觀地理解倭國當下的處境,藤原鐮足用一種係統的方式,分門別類地開始了他的介紹。
這是他從大唐那些說書人,以及《大唐日報》的社論中學來的。
貞觀九年的倭國,在曆史上被稱為“飛鳥時代”。
這個時代上承古墳時代,下啟奈良時代,是倭國從原始的部族聯盟,向中央集權的律令製國家過渡的關鍵時期,但也充滿了血腥與混亂。
“大臣閣下,我們首先要明白,我們現在身處的時代。”
藤原鐮足的聲音沉穩了下來,像在闡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學術問題。
“在我們之前數百年,我們的先輩們還在為誰能當上一個地方的‘王’而互相攻伐,那時候我們還叫‘邪馬台’,最高貴的女人才能統治國家,再往前,就是神話了,天照大神的子孫們,用矛和劍,在這片土地上建立了國家。”
“而在我們之後呢,根據我從唐人史書和民間傳聞中聽到的故事來看,我們應該徹底學習唐製,建立起像他們那樣的天皇中央集權國家。”
他用一種戲謔的語氣,講述著自己國家的曆史。
“簡單來說,我們現在還被蒙在一塊名為‘氏姓製度’的遮羞佈下。”
所謂的“氏姓製度”,是飛鳥時代倭國政治的核心。
這是一種以血緣為紐帶的統治體係,國家由天皇和各個豪族共同統治。
“氏”有自己的土地和人民,相當於一個個半獨立的王國。
而“姓”則是大和王權根據各氏的地位和功績所賜予的世襲尊稱,如“臣”、“連”等,用以區分貴賤。
蘇我氏,就是當時最強大的“臣”姓豪族。
“所以,我們國家的第二個問題,就來了。”
藤原鐮足伸出第二根手指。
“誰說了算?”
“名義上,是飛鳥淨禦原宮裏的那位‘大王’,當今的舒明天皇陛下。”
“可誰都知道,真正掌管這個國家權力的,是您,大臣閣下,以及整個蘇我氏一族。”
這句話一出口,犬養三田大驚失色,他沒想到藤原鐮足竟然敢當著主君的麵,如此大膽。
但藤原鐮足毫無懼色,直視著蘇我蝦夷的眼睛。
“大臣閣下,這是我們必須麵對的現實。
蘇我氏從您的父親,上一代大臣蘇我馬子公開始,就通過與皇室聯姻,以外戚的身份牢牢掌控了朝政。”
“您擁立舒明天皇,但入鹿公子逼死了聖德太子的後人山背大兄王一族。”
“我們的權力,已經讓皇室感到了恐懼,也讓其他豪族,心生不滿。”
“如今的朝堂之上,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以中大兄皇子為首的皇族勢力,和以我們蘇我氏為核心的權臣勢力,早已勢同水火。
“隻是大家都在等一個機會。”
蘇我蝦夷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平日裏看似不起眼的中臣氏後人,竟將國內的局勢看得如此透徹。
“那你再說說,第三個問題。”蘇我蝦夷的聲音緩和了一些。
“第三個問題,也是最根本的問題。”
藤原鐮足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
“那就是,我們太落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