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很清楚,對於這些養尊處優的二代們來說,講再多的大道理,也不如讓他們親身體驗一次來得深刻。
車隊行出長安沒多久,就在官道上遇到了另一支規模不小的商隊。
那支商隊大約有二十幾輛大車,車上裝滿了麻布,陶器等貨物,看起來是要出遠門。
商隊的領頭人,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麵板黝黑,笑容爽朗。
他看到這支由高頭大馬和豪華馬車組成的車隊,主動上前來搭話。
“這位員外,看你們也是走遠途的,這是要去往何處啊?”
李恪策馬上前,剛要開口。
李越衝他擺了擺手,然後對著那漢子,用一口帶著濃重川蜀口音的官話笑道。
“哦,我們是從蜀中來的,準備拉一批蜀錦去東都,再轉道去鎮州(今石家莊)那邊碰碰運氣。”
他這口音,是在後世網路上瞎學的川味腔。
對於常年奔波在外的商人來說,鄉音和地域認同,是一種重要的社交工具。
李越選擇蜀中口音,一是因為蜀道難,外人少,不易被拆穿。
二是因為蜀錦名滿天下,作為販賣蜀錦的商人,身份合理。
那漢子一聽,臉上的笑容更熱情了。
“哎呀,原來是蜀中的員外!失敬失敬!”
他自報家門:
“我姓王,叫王大石,在咱們這關中道上跑了幾十年了,我們這趟,也是要去鎮州,咱們正好同路!”
李越心中一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那敢情好!王掌櫃,咱們結個伴,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要得要得!”
王大石爽快地答應下來,兩支商隊,就這麽自然而然地合並到了一處。
有了王大石這個“本地通”,李越的旅途變得有趣了許多。
一路上,李越假借自己是第一次來關中,對什麽都好奇,拉著王大石問個不停。
王大石也是個健談的,對自己家鄉的風土人情,充滿了自豪。
“李員外,你往那邊看。”
王大石指著官道旁一望無際的麥田。
“咱們關中號稱八百裏秦川,自古就是膏腴之地,你看這麥子長得多好,再有一個多月,就要收割入倉了。”
“今年風調雨順,定是個豐年!”
李越看著那些鬱鬱蔥蔥的麥苗,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風調雨順的結果。
更是均田製和租庸調製在大唐初期被嚴格執行,極大地激發了農民生產積極性的體現。
但他還是裝作不懂的樣子,問道:
“王掌櫃,我看這田地,都劃分得整整齊齊,一塊一塊的,跟我家鄉那邊很不一樣啊。”
王大石笑道:
“那是自然,咱們這兒,行的可是聖上親定的均田製。”
“百姓們隻要是朝廷的編戶,到了十八歲,就能從官府手裏分到田地,男人八十畝,女人四十畝,雖然其中大部分是官府的,死後要還迴去,但自己也能留下二十畝的永業田,傳給子孫後代。”
均田製其核心思想是“計口授田”,國家掌握大量土地,按人口和性別、年齡分配給農民。
這在王朝初期,能有效抑製土地兼並,保證國家稅收和兵源,促進農業生產的恢複和發展。
但隨著時間推移,皇親國戚、功臣寺廟占有土地增多,官僚通過各種手段侵占永業田,均田製的基礎便會逐漸被瓦解。
李越比誰都明白這隻是理想狀態。
實際上,關中的土地,經過前朝幾百年的開發,早已沒有那麽多無主之地可以分配。
很多農民,根本分不到足額的田地。
而且,隨著世家大族的勢力擴張,土地兼並的現象早已發生了。
這次派馬周他們下去,重點要查的,就是這個。
車隊裏的那些二代們,聽著李越和王大石的對話,也開始對這些平時根本不會關心的農事,產生了興趣。
尤其是杜荷,已經拿出炭筆,在本子上記錄著。
“均田製,授田,土地兼並……”
他覺得這些都是總理大臣關心的問題,記下來總沒有壞處。
李承乾則想得更深一些。
他想到了李越之前在東宮給他看過的,關於曆代王朝興衰的分析。
土地問題,幾乎是每一個王朝都無法繞過去的死結。
“王兄,”他低聲對李越說,“之前你說過高產糧種能解決糧食產量的問題,但就算是攤丁入畝也解決不了土地兼並的問題。”
李越讚許地看了他一眼。
“沒錯。所以,除了農業,我們還必須發展工業和商業,創造出更多的財富和就業機會,把農民從土地上解放出來。”
“當地價不再昂貴,當農民有了比種地更好的出路時,土地兼並自然就失去了意義。”
一路上,王大石興致勃勃地介紹著。
“李員外,前麵就是渭水了,過了河就是渭南縣城。”
“這渭水,可是咱們長安城以及關中的物資,大半都要靠這渭水漕運。”
“等到了渡口,你們就能看到,那帆檣林立,百舸爭流的場麵,熱鬧得很!”
當他們的車隊抵達渭南渡口時,眼前的景象確實如王大石所說,一派繁忙。
碼頭上帆檣林立,數十艘漕船和商船擁擠在岸邊,等待裝卸的貨物堆積如山。
船工的號子聲、商販的叫罵聲、車馬的嘶鳴聲,混雜在一起。
然而,幾乎所有準備過河的商隊和船隻,都被堵在了一個新設立的關卡前,排起了長龍。
幾個穿著皂衣的胥吏,正叉著腰,對著商人們頤指氣使,而商人們雖然滿腹怨言,卻也隻能賠著笑臉,耐著性子等待。
李越掀開車簾看著這一幕,眼神平靜。
他想到了後世經濟上行時期,那些所謂的“潤滑劑”。
在貞觀年間經濟逐漸複蘇的大背景下,這種疥癬之患,隻要不太過分,往往被默許存在。
王大石看到這一幕,臉色沉了下來。
他湊到李越車邊,低聲說道。
“李員外,看來今天咱們是沒躲過去。”
渭南渡口的關卡,是新設立的。
美其名曰“奉政務院令,檢查違禁品,維護漕運安全”。
但所有常走這條路的商人都知道,這不過是地方官府巧立名目,用來撈錢的由頭。
“王掌櫃,這是怎麽迴事?”
李越明知故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