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金陽城，金氏宗祠。
與青陵城的肅穆凝重不同，金陽城的金氏宗祠中，此刻正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火藥味。
金氏家族的族長金崇嶽是個五十餘歲的中年人，麵白無須，氣質儒雅，但此刻他的臉上卻沒有半分文人的從容。他麵前的桌案上擺著兩樣東西……
左邊，是諸葛神弩的調兵敕令，措辭嚴厲，限三日內發兵天翼城，違者“以謀反論，夷三族”。
右邊，是錢逢仙使者的來信，語氣溫和，許諾歸夏之後“封地如故，不奪兵權”，附贈的還有一張梁州鼎圖紙的副本，以及一封錢錚的親筆信。
金崇嶽的目光在這兩樣東西之間來回遊移，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父親，不能再拖了。”說話的是他的長子金元寶，一個二十齣頭、麵容剛毅的青年將領。他指著左邊的調兵令，“諸葛神弩的使者就在驛館等著，明日就是最後期限。我們若不發兵，他……”
“發兵？”金崇嶽冷笑一聲，“發兵去天翼城給諸葛神弩當炮灰？你知不知道，天翼城防線最前沿的那個位置，就是給我們金陽軍準備的？諸葛神弩要的不是我們的兵，是我們的命！”
金元寶沉默了。
金崇嶽又看向右邊的信，目光變得複雜起來。
“錢錚……這個人，我見過。”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二十年前，我保鏢去過北冥城。那時候他已經是大名鼎鼎的靖北王了，我不過是個被流寇劫了鏢落魄的落魄鏢頭，賠了鏢銀，身上連一件像樣的鎧甲都沒有。
走投無路之際，在招賢館門口偶遇錢錚，當瞭解到實情之後，竟然自責未盡到保境安民之責，賠償了所有鏢銀。”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雖然隻有區區三千兩銀錢，但觀錢錚為人，卻是胸懷天下之輩。’”
祠堂中，金氏族人麵麵相覷。
金崇嶽從信函中取出那張梁州鼎圖紙的副本，展開來，目光落在鼎身上那行小字上：
“青陵井氏、金陽金氏、豫章章氏，共鑄此鼎，永鎮梁州。”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金陽金氏”四個字，彷彿在撫摸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井氏、章氏……”他喃喃道，“三城聯手，梁州腹地就是鐵板一塊。諸葛神弩的天翼城防線，從背後被撕開，他的三十萬大軍就成了甕中之鱉。”
“可越王呢？”金元寶忍不住問道，“諸葛神弓的十萬大軍不是吃素的。”
金崇嶽笑了，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苦澀：“越王？越王來了，第一個要對付的不是錢逢仙，是他那個好兄長諸葛神弩。你信不信？”
金元寶一怔。
“你以為諸葛神弓為什麼來得這麼快？”金崇嶽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金陽城的萬家燈火，“梁州若被錢逢仙打下來，他還能從揚州出兵奪回去。可若是他那個兄長打贏了，他這輩子都別想染指梁州。所以……”
他轉過身來，目光變得銳利：
“諸葛神弓的十萬大軍，與其說是來援的，不如說是來摘桃子的。他要的，是梁州亂，亂中才能取利。”
祠堂中沉默了片刻。
金崇嶽深吸一口氣，走回桌案前，將諸葛神弩的調兵敕令拿起來，看也不看，直接丟進了火盆裡。
火焰猛地竄起，那張蓋著梁王府大印的敕令在火中扭曲、捲縮，化作一片灰燼。
“傳令……”他的聲音沉穩而堅定，“金陽城，閉門自守。所有金陽軍將士，不得擅離城池。另外，派人去青陵和豫章，就說金陽金氏，願與二族共進退。”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再去告訴錢逢仙的使者……金陽城，等他來。”
……
豫章城，章氏宗祠。
與井氏和金氏不同，章氏家族的內部爭論要激烈得多。
章氏家族的族長章明遠是個年過花甲的老者，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他坐在主位上，手中的柺杖重重地敲擊著地麵，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吵夠了沒有！”
祠堂中瞬間安靜下來。
章明遠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了他的長子章文華身上。章文華是章氏家族中最有影響力的武將，此刻正滿臉通紅，顯然方纔的爭論中他最為激動。
“文華，你來說。”
章文華深吸一口氣，沉聲道：“父親，我的意思很明確……不投錢逢仙，也不聽諸葛神弩的調令。我們章氏在豫章紮根四百年，憑什麼要給別人當馬前卒？”
章明遠沒有表態，而是看向他的次子章文彬。章文彬是個文官，曾在梁州王府任職多年，對朝堂之事瞭如指掌。
“文彬，你呢？”
章文彬沉吟片刻，緩緩說道：“父親，我贊成聯合井氏和金氏，歸順錢逢仙。”
“理由。”
章文彬深吸一口氣：“梁州鼎。”
他從袖中取出那張圖紙的副本，展開來放在桌案上。
“父親請看，這鼎上的紋飾……山川、城郭、農耕、征戰。這是再造梁州的格局。錢錚要的不隻是打垮諸葛神弩，他要的是重新劃定梁州的秩序。而我們章氏，若能在這鼎上留名，就是與梁州共存亡。”
章文華忍不住反駁：“可這隻是一張圖紙！錢錚能不能鑄出真正的梁州鼎，還是兩說！”
章文彬卻搖了搖頭：“大哥，你不瞭解錢錚。這個人，說到做到。當年他說要滅突厥王庭，所有人都以為他在吹牛，結果呢？突厥王庭的旗幟，現在還在他帳中當擦腳布。”
章文華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章明遠緩緩站起身來，走到祠堂正中的香案前。他仰頭望著滿堂的牌位，沉默了很久。
“二百年前，章氏先祖避難至此，在豫章城紮下了根。二年間，我們經歷了多少風浪，多少戰亂，都挺過來了。”他的聲音蒼老而有力，“靠的是什麼？不是牆頭草，是骨頭。”
他從香案上拿起諸葛神弩的調兵敕令，看也不看，撕成兩半，扔在地上。
“傳令……豫章城，閉城自守。派人去青陵和金陽，就說章氏願與二族共進退……”
……
三日後。
青陵、金陽、豫章，三座城池幾乎同時豎起了“夏”字大旗。
訊息傳到天翼城時，諸葛神弩正在帳中與諸將議事。他聽完斥候的稟報，手中的茶盞“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井氏……金氏……章氏……”他的臉色鐵青，聲音如同從牙縫裏擠出來一般，“好一個錢錚！人死了這麼多年，還能給我擺一道！”
他猛地站起身來，一腳踢翻麵前的桌案。
“傳令……全軍集結！我要親自踏平這三座叛城！”
帳中諸將麵麵相覷，無一人敢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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