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中一片死寂。
井伯庸的目光從每一個族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香案上那裊裊升起的青煙上。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像是在訴說一段塵封已久的往事:
“十年前,井木犴離開青陵,所有人都以為他是貪圖【星火焚天】的力量,是忘本,是背叛。可你們有沒有想過……他走的時候,什麼也沒帶走。族中的兵權、封地、財產,一樣都沒動。他帶走的,隻有他自己。”
井元凱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被井伯庸抬手製止。
“更奇怪的是,他走之後,諸葛神弩就開始對我們井氏下手了。削兵權、排擠子弟、加徵稅賦……你們不覺得,這時間點太巧了嗎?”
祠堂中的氣氛驟然變得微妙起來。
井伯仲皺起眉頭:“大哥,你的意思是……”
井伯庸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緩緩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函。
那封信函用黃綾包裹,封口處蓋著一枚硃紅色的印章……那是一條昂首盤踞的火龍,龍目之中兩點寒星,赫然是【星火焚天】的獨門印記。
“這是三天前,錢逢仙的使者連同歸降條件一併送來的。”井伯庸的聲音平靜,但握著信函的手卻在微微顫抖,“不是錢逢仙寫的。是井木犴托他轉交的。”
他將信函放在香案上,卻沒有立即開啟。
“更準確地說,是錢錚寫給井木犴,井木犴又轉給我們井氏的。”
此言一出,祠堂中頓時嗡嗡聲大作。
井元凱猛地站起身來:“錢錚的信?叔父,您這是什麼意思?”
“坐下。”井伯庸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井元凱咬了咬牙,還是坐了回去。
井伯庸緩緩展開信函,裏麵的信紙已經微微泛黃,顯然不是近日所寫。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念道:
“井氏諸公台鑒……”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祠堂中回蕩,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千鈞之重。
“吾與井木犴,相識於微時。彼時木犴鎮守天井關,吾在關外流亡,蒙其收留三月,供我衣食,許我練兵,此恩此德,沒齒難忘。”
井伯庸唸到這裏,聲音微微一頓。祠堂中,井氏族人麵麵相覷……錢錚在天井關待過?這件事,他們從未聽說過。
“後木犴得【星火焚天】,力量失控,幾乎走火入魔。是吾以白虎之力為其壓製體內火毒,救其一命。木犴感念,欲以井氏全族相報。吾拒之。”
“吾告木犴:井氏三百年的根基在青陵,不在我錢錚手中。若有一日吾子逢仙兵臨梁州,望井氏能為其臂助。屆時,吾當親鑄梁州鼎,分贈三族,共享梁州之主。”
井伯庸唸到這裏,從信函中又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羊皮紙,緩緩展開。
祠堂中的燭火彷彿在這一瞬間都跳了一下。
那是一張圖。
圖上繪著一尊三足兩耳的青銅鼎,鼎身之上紋飾繁複,四麵分別刻著山川、城郭、農耕、征戰四種圖案,線條古拙而有力,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氣魄。
鼎的正中,刻著三個大字:
梁州鼎。
而在鼎的底座上,還刻著一行小字,字跡雖小,卻筆力千鈞:
“青陵井氏、金陽金氏、豫章章氏,共鑄此鼎,永鎮梁州。”
祠堂中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著那張圖,彷彿要從上麵看出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井元朗第一個回過神來,聲音都有些發顫:“這……這是梁州鼎的圖紙?”
井伯庸點了點頭:“錢錚在信中說了,這不是完整的鑄造圖譜,隻是鼎身紋飾的副本。但僅憑這一份副本,已經足以說明一件事……”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錢錚要的不是征服梁州,是再造梁州。”
“你們看看這鼎上的紋飾……山川、城郭、農耕、征戰。梁州缺什麼?缺的就是一個能把所有人擰成一股繩的東西。諸葛神弩給不了,朝廷給不了,越王更給不了。但錢錚可以,因為他不隻是要梁州的土地,他要的是梁州的人心。”
井伯仲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走到香案前,仔細端詳那張圖紙。他的手指輕輕撫過鼎身上的紋路,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這……這鼎上的山川,畫的是梁州七郡十三府的地勢。城郭……青陵、金陽、豫章,三座城池赫然在列。農耕……這是漢水流域的田畝圖。征戰……天井關、星馬城、天翼城,每一處關隘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抬起頭:“能畫出這張圖的人,對梁州的瞭解,遠在諸葛神弩之上。這絕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井伯庸點了點頭:“錢錚的血煞暗衛已遍及梁州的每一個角落。他比梁州人更瞭解梁州。”
他頓了頓,從信函中又取出一樣東西……一塊銅牌,巴掌大小,正麵刻著一隻昂首怒吼的狴犴,背麵是一個“井”字。
“這是錢錚托井木犴帶給我們的。”井伯庸將銅牌放在香案上,“他說了,若井氏願意歸夏,這隻是第一份禮。等到三城聯合,共抗諸葛神弩之日,他會親自帶著鑄造好的梁州鼎,來到青陵城下。”
祠堂中沉默良久。
井元凱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終於忍不住開口:“叔父,就算錢錚許諾得再好,那也是將來的事。
眼下呢?諸葛神弩的調兵令就在桌上擺著,五日內不發兵,他就要拿我們開刀。錢逢仙的十萬大軍還在星馬城,遠水救不了近火啊!”
井伯庸沒有回答,而是看向井元朗。
井元朗會意,站起身來:“元凱,你隻看到了諸葛神弩的刀架在我們脖子上,卻沒有看到……他的刀,其實已經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他走到輿圖前,指著青陵城東麵的方向:
“金陽城,鬼金羊的故裡。豫章城,柳土獐的出身之地。錢逢仙的使者,此刻應該已經到了這兩座城下。你們猜猜,錢錚給他們的信裡,寫了什麼?”
井元凱一愣。
井元朗的摺扇“啪”地一聲合上:“一樣的。梁州鼎,三家分。錢錚的算盤打得比誰都精……井氏、金氏、章氏,三族在梁州紮根數百年,根深蒂固。若能聯合起來,諸葛神弩的天翼城防線,就像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
“可……”井元凱遲疑道,“金陽城和豫章城的人,會答應嗎?”
井伯庸忽然笑了,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你以為錢錚為什麼會選這三城?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這三個人,當年在梁州並稱‘三傑’。他們投靠錢錚,不隻是因為錢錚能給他們力量,更因為他們對諸葛家族的怨恨,比我們深得多。”
他重新坐回主位,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
“鬼金羊,當年被諸葛**為完成‘藩王’之亂任務,命諸葛神弓屠殺金氏族人無數,自此金氏兄弟逃出梁州,流落北境。
柳土獐,他的妹妹被諸葛神弩強娶為妻,其實就是雙修的爐鼎,此事被章氏族人視為奇恥大辱。你們覺得,他們會放過這個機會嗎?”
祠堂中再次沉默。
井伯庸放下茶盞,聲音忽然變得凝重:
“所以,不是我們要不要投錢逢仙的問題,而是……我們若不投,等金陽和豫章都投了,青陵就是一座孤城。到那時候,諸葛神弩第一個要滅的,就是我們井氏。因為他絕不會允許三座城池同時叛變,而他唯一能殺雞儆猴的,就是離天翼城最近的青陵。”
井元凱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終於明白,這不是一個選擇,而是一個陽謀。
錢錚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隻留下了一條……
歸夏。
“那……越王呢?”井元凱的聲音已經沒了方纔的底氣,“越王諸葛神弓的十萬大軍,總不是擺設吧?”
井伯庸沒有回答,而是看向窗外。窗外,夜色深沉,星月無光。
“越王……”他喃喃道,“越王來了,梁州的局麵隻會更亂。當年,他屠殺梁州那麼多家族,失道寡助……。
我們井氏在亂世中活了三百年,靠的不是站隊站得早,而是站得準。”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
“傳令:派人連夜趕往金陽城和豫章城,就說青陵井氏,願與金氏、章氏共進退。另外,回複錢逢仙的使者……”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
“青陵城,從今日起,不再聽命於梁王府。井氏全族,恭候夏軍入城。”
話音落下的瞬間,祠堂正中的銅鼎中,沉香忽然爆出一團明亮的火焰,青煙衝天而起,彷彿連列祖列宗的在天之靈,都在為這個決定而震動。
井元凱、井元朗、井伯仲,以及二十餘名族中耆老,齊齊起身,向著井伯庸深深一揖。
“謹遵族長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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