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頭那麵突如其來的素青“武王”旗，在暮色與火把的光影中獵獵招展。
金色的“王”字在白虎額頭上熠熠生輝，刺痛了羅公然的眼睛，卻又像一劑滾燙的油，澆在他被連日勝利與“虎魄”低語催得燥熱的心火上。
“武王……武王……”
山呼海嘯般的歡呼從城頭傳來，那是他熟悉的部下，是他曾以為背叛了他的士卒。
此刻，他們眼神熾熱，臉上洋溢著與有榮焉的激動，彷彿他這三日的城外苦戰、力挫強敵，不是為了自己歸城，而是為了扞衛整個平原的榮耀。
不對勁。
內心深處，一絲微弱的警鈴在喧囂中艱難地鳴響。
這尊號來得太突然，太刻意。那麵旗幟，那“王”字……這是僭越！是裹著蜜糖的砒霜！那“太守”究竟想幹什麼？捧殺？
但下一秒，左手虎尾鞭傳來一陣溫熱的、近乎親昵的悸動，彷彿在安撫他的疑慮。
腦海中，那“虎魄”的聲音似乎也清晰了幾分，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傲然：“威……武……當得……眾望……所歸……”
幾乎是同時，石破天驚的呼喊炸響在歡呼的間隙：“宋將軍！弔橋能動了！城門根下的冰……化開了！！”
這一聲，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所有積壓的情緒！
城頭上，錢錚的聲音適時響起，溫和卻充滿力量，清晰地壓過嘈雜：
“擺齊儀仗，奏響禮樂！開啟城門，恭迎——武王凱旋進城！”
令下如山！早已準備多時的太守府儀仗隊和部分城防軍迅速動了起來，鼓樂齊鳴，號角悠揚。
沉重的城門在絞盤吱呀聲中，伴隨著碎冰落水的嘩啦聲，緩緩向內開啟，放下了那座三日來阻隔他的弔橋！
通路，就這樣毫無預兆地、以最隆重的方式，呈現在了他麵前。
羅公然愣住了。
三日來的憋屈、猜疑、憤怒，與此刻這撲麵而來的尊崇、通暢的歸路形成了荒誕的對比。
那絲疑慮被更大的衝擊淹沒了——城門真的開了？冰真的化了？他們……真的要迎我回去？以“武王”之禮？
“將軍！快進城吧！”幾個膽大的老兵甚至從城門洞探出頭來，激動地朝他呼喊。
“武王！請武王入城！”越來越多的聲音加入。
左手虎尾鞭的溫熱感更加強烈，甚至微微發燙，彷彿在催促。
腦海中，“虎魄”的聲音帶著蠱惑的意味：“機……會……難得……名正……言順……”
難得？名正言順？
羅公然的心跳驟然加速。
他看著洞開的城門，看著那些熟悉而激動的麵孔，看著城樓上那麵刺眼又誘人的“武王”旗。
一個念頭無法抑製地瘋狂滋長：進去！隻要進去，憑藉這三日樹立的威望，憑藉手中這“神鞭”，憑藉這些重新擁戴他的軍心……平原城，或許真的可以換個主人！不再是什麼守將，而是……王！
至於那個“太守”……他抬眼望去，想在城頭尋見那個連續幾日為他擂鼓的身影，卻愕然發現，那人不知何時已不在原處。
隻有宋萬、李固（坐在輪椅上）等將領，正神色複雜、帶著幾分惶恐和期待地看著他。
太守呢？那個神秘莫測、手段詭譎的“太守”去哪了？
一絲不安再次掠過，但很快被更強烈的慾望和手中虎尾鞭傳來的、近乎沸騰的灼熱感壓下。那“虎魄”的聲音幾乎在他腦中低吼：“勿疑……時不可失……入城即為主！”
“罷了！”羅公然猛地一咬牙，眼中最後一絲清明被野心的火焰吞沒。他提起亮銀槍，左手緊握虎尾鞭，一催胯下銀河獸。
“進城！”
銀河獸長嘶一聲，邁開步伐，踏上了那座久違的弔橋，蹄聲在木板上叩響，如同踏在命運轉折的鼓點上。城頭歡呼聲達到頂峰，鼓樂愈發響亮。
他穿過幽深的城門洞，重新踏入平原城的街巷。
暮色中，街道兩旁竟然聚集了不少聽聞訊息的百姓和軍眷，指指點點，議論紛紛，目光中有好奇，有敬畏，也有茫然。
“武王！是羅武王回來了！”
“真的打贏了青州軍！”
“這下好了，有羅將軍在，城守住了……”
種種議論飄入耳中，讓羅公然胸膛更挺直了幾分。
他沿著主街，向著中心帥府（原守備府）方向緩緩而行，接受著這遲來的、變味的“凱旋”。
然而，越靠近帥府，他心中那絲被刻意忽略的不安就越發明顯。
街道兩旁的守軍眼神似乎有些飄忽，帥府門前雖也擺出了迎接儀仗，但氛圍總覺有些說不出的……空洞。那個“太守”，始終未曾露麵。
就在他距離帥府大門尚有百步之遙時，異變突生！
“轟——！！！”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戰鼓都要沉悶、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巨響，猛地從城池西北角傳來！
緊接著，是連綿不斷的爆炸聲、房屋倒塌聲、還有驟然響起的、截然不同的喊殺聲與驚恐的尖叫！
“報——！！！”一騎背插紅旗的傳令兵從斜刺裡瘋狂衝來，幾乎是從馬背上滾落，撲倒在羅公然馬前，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變形：
“將軍！不……武王！大事不好！西……西城牆倒塌了，冰層之下被挖了……一個大口子！無……無塵親率青州精銳，已經殺進城裏了！！北門、東門方向也出現敵軍，正在猛攻！！城內……城內多處起火，有姦細作亂！！”
“什麼？！！”羅公然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無塵？青州軍進城了？城牆被炸？這怎麼可能？！不是一直在南門交戰嗎？黑虎不是敗退了嗎？
就在他大腦一片空白之際，更讓他心膽俱裂的事情發生了！
手中那根一直溫熱、甚至發燙的虎尾鞭，驟然變得冰冷刺骨！
一股狂暴、混亂、充滿貪婪吞噬意味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毒蛇，順著鞭身與他手掌、手臂相連的氣血通道，猛地反噬進他的腦海！
那不再是斷斷續續的低語，而是一聲猙獰的、彷彿無數聲音重疊的嘶吼：
“血食……來了……更多……戰意……殺！！”
“啊——！”羅公然頭痛欲裂，感覺自己的意識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冰冷虎爪狠狠攥住，眼前陣陣發黑，耳邊除了那瘋狂的嘶吼，便是城內驟然爆發的、無比真實的喊殺與混亂之聲！
他猛地抬頭，看向帥府門樓。
那裏，依舊空無一人。
但彷彿有一雙冷漠的眼睛，正在更高、更暗處，俯瞰著這一切，俯瞰著他如同提線木偶般，按照既定的劇本，踏入這精心準備的……絕殺之局。
“城門迎入是假！”
“尊號“武王”是假，那弔橋的冰化開……也是假的！”
“宋萬，不……還有李固，還有你們，爾等早有反心……捏造了什麼太守和聖旨……引狼入室……”
羅公然兩眼充血，怒目圓睜，手中虎尾鞭指點著眼前的將校，不住地嘶吼。
“血食……戰意……”
羅公然發出困獸般的咆哮，不自覺地揮動那根冰冷瘋狂的“虎魄”鞭，砸向麵前被驚地目瞪口呆的宋萬。
宋萬見事不好，閃身躲避。
虎尾打將鞭落下，正好打中跟在宋萬身後的李固。
“啪……噗嗤……”
可憐對羅公然忠心耿耿的李固，坐著輪椅，躲閃不及，被砸了個腦漿崩裂，死於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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