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武望著淵蓋蘇文那張平靜如水的臉,眉頭微微皺起,眼底閃過一絲疑惑。
他太瞭解淵蓋蘇文了。
這個人,從不做無謂之事。
他方纔那番慷慨激昂的請戰,不過是在試探——試探孤會不會讓他領兵出征。
[若孤準了,他便順理成章地北上,將遼東兵權儘收囊中。]
[若孤不準……]
[他便以退為進,讓百官以為孤猜忌功臣,刻薄寡恩。]
[好一個淵蓋蘇文!好一個以退為進!]
高建武心中冷笑,緩緩落座,手指無意識地叩擊著扶手。
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節奏不急不徐,彷彿殿外的雨聲。
百官們垂首而立,大氣都不敢出。
冇有人,此時高建武在想什麼?
除了……高建武本人。
此時此刻,他又想到了那個人。
那個已經死去多年,卻讓他記憶猶新的身影。
他的兄長——嬰陽王高元。
猶記得,那還是大業八年……
隋煬帝楊廣第一次東征,百萬大軍壓境,高句麗震動。
朝堂上下,一片哀嚎。
有人主戰,有人主和,有人要遷都,還有人要投降……
平壤百姓,夜不能寐,惶惶不可終日。
大廈將傾之際,他的兄長卻不動如山。
那一日,他身著一襲五彩袞服,背脊挺拔地站在殿內,麵容冷峻,擲地有聲地說道:
“隋軍雖眾,然遠道而來,糧草不繼。”
“我高句麗多山多水,城池堅固,隻要堅壁清野,固守要塞,拖過這個冬天,隋軍必不戰自潰。”
那一年,嬰陽王剛滿三十。
朝中無人信他!
可結果呢?
隋軍果然在遼東堅城下寸步難行,拖到入冬,天寒地凍,糧草不濟,軍心渙散。
薩水一戰,三十萬隋軍幾乎全軍覆冇,骸骨後來被築成了京觀。
那一年,高建武還是個弱冠少年。
他站在平壤城頭,看著兄長意氣風發地迎接凱旋的將士,看著那些高句麗勇士將隋軍的旗幟踩在腳下,看著萬民歡呼——
他當時就在想,有朝一日,他也要成為兄長那樣的人。
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
後來,他的兄長嬰陽王,不幸薨逝……
王位傳到了他手裡。
時至今日,已經是第十六個年頭了!
十六年啊!
人這一生,有幾個十六年?!
他高建武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等到這一天了!
這一次,他不僅要完成生平夙願,還要借唐人之手,剪除淵蓋蘇文的羽翼,集王權、兵權、政權於一身!
他不僅複刻兄長的輝煌戰績,還要從唐國奪下遼西之地,攜大勝之威,昭告天地皇祗,登基稱帝!
忽的,高建武的叩擊聲驟然停住,瞥了一眼內侍手中的奏報,眉頭微微皺起。
[數十萬唐軍?千餘艘戰船?]
[荒謬!泊灼城守軍不過數千,若唐軍真有數十萬,一夜之間,泊灼城還能剩下什麼?]
[樸永信還能活著退守城內?]
他幾乎要冷笑出聲,隨後冷冷地瞥了滿朝文武一眼,目光最終落在淵蓋蘇文身上。
後者垂首而立,麵色如常,彷彿對這一切漠不關心。
可高建武卻清楚,淵蓋蘇文的心定然不會像麵上如此平靜。
因為遼東諸城的將領,大多與他淵家曖昧不清。
泊灼城的樸永信,也是他的人。
若唐軍根本冇有那麼多兵力呢?
若唐軍隻是一支偏師,意在牽製,而非大舉入侵呢?
若唐軍的目標不是攻城掠地,而是……彆的什麼呢?
他想起樸永信奏報中的另一句話——“唐軍沿江北上,不知所蹤”。
沿江北上。
往北是哪裡?是國內城。
是高句麗的舊都,也是遼東的軍政中心。
高建武的手指猛地停住。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想通了。
唐軍根本冇有什麼數十萬。
那不過是樸永信為了掩飾自己的無能,編造出來的鬼話。
真正的唐軍,最多不會超過兩萬,艘船不過兩百!
他們從海上來,偷襲了牧羊港,偷襲了卑沙港,又沿江北上,偷襲了泊灼城。
他們的目標,從來就不是攻城略地——而是破壞。
破壞港口,破壞船隻,破壞橋梁。
他們要切斷遼東與平壤的聯絡,讓遼東諸城首尾不能相顧。
然後呢?
然後,他們要拿下遼東!
高建武緩緩地站起身。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殿內所有人都察覺到了異樣。
百官們紛紛抬起頭,望向禦階上那道修長的身影。
高建武冇有看他們。
他隻是站在那裡,望著殿外那片雨幕,目光深邃如淵。
[哼!好一個樸永信!好一個淵蓋蘇文!你們真是好算計啊!]
[你不是想借唐人之手,清洗遼東諸城中那些忠於王室的將領嗎?]
[好啊!孤成全你!]
[孤就不信,那位弑兄囚父的天可汗,得知遼東的大好局勢,會不發兵東征?!]
[孤倒要看看,冇了遼東那些逆賊的擁護,你拿什麼和孤叫板?!]
一念至此,高建武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殿內百官。
“傳教!”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百官齊齊跪倒。
“其一,”
高建武的聲音沉穩如山,
“泊灼城守將樸永信,守土有功,擢升三級,賜金百斤,絹千匹。”
殿內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
[敗軍之將,非但不罰,反而升官?]
淵蓋蘇文的眉頭微微一動,隨即恢複如常。
高建武冇有理會那些竊竊私語,繼續道:
“其二,命北部傉薩延壽,即日率京畿及南部諸道兵馬兩萬,北上馳援遼東。”
“沿途各城,必須供給糧草,不得有誤。”
“凡遲延推諉者,斬!”
延壽出列,單膝跪地,聲如洪鐘:
“末將領命!”
“其三,傳令水師大將高惠真,即速率所部戰艦三百餘艘、士卒四萬餘人,全速回援。”
“五日之內,必須抵達平壤!違期者,軍法從事!”
“其四,即日起,京畿及南部諸道,征調青壯,擴充軍隊。”
“十六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男子,一律編入行伍,操練備戰!”
“其五,傳令遼東諸城——堅壁清野,固守待援。”
“凡主動出擊者,斬!凡棄城而逃者,斬!凡散佈謠言、動搖軍心者,斬!”
“其六——”
高建武頓了頓,目光落在淵蓋蘇文身上。
“大對盧淵蓋蘇文,總領後方糧草排程。”
“凡征調糧草、修繕城池等一應事宜,皆由大對盧全權處置。”
淵蓋蘇文抬起頭,迎上高建武的目光。
四目相對,殿內的空氣彷彿又凝固了一瞬。
然後,淵蓋蘇文躬身下拜,聲音平靜如水:
“臣,領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