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侍的話音落下,議政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那種寂靜,比之前更深,更重,更令人窒息。
高建武站在禦階之上,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泊灼城。
那是馬訾水上的咽喉要道,是平壤通往遼東的水路樞紐。
若泊灼城有失,唐軍北上,可奪取國內城,切斷平壤與遼東的聯絡;若是東進,拿下辱夷,便可長驅直入,兵臨平壤!
屆時,高句麗危矣……
“這……這可如何是好?”
一名老臣顫聲開口,聲音中帶著哭腔。
“數十萬唐軍,千餘艘戰船……這、這仗怎麼打?!”
“混賬!”高建武濃眉倒豎,厲聲嗬斥道:
“值此國家危難之際,爾等不思如何禦敵,卻在這裡哭天搶地、動搖軍心——”
他猛地拔高聲音,震得殿內燭火搖曳:
“來人啊!將這個惑亂人心的老匹夫拖出去,重責二十大板!”
“喏!”
守在殿門口的兩名護衛,立即應喏,邁步走進大殿,一左一右將之前那名老臣架了起來。
“大王饒命!大王饒命啊!”
那名老臣慘叫著被拖著往殿外走,聲音漸行漸遠,卻愈發悲愴。
高建武聞聲,冷笑一聲,環顧四周群臣,不緊不慢地說道:
“當年,聖人可汗親率百萬大軍,尚且被我高句麗正麵擊潰!”
“如今,唐軍不過數十萬,有何懼哉?!”
話音落下,殿內文武皆是一震,連忙下拜,高呼道:
“大王,聖明!”
恰在此時,一抹身著紫袍,頭戴青羅冠的高大身影,邁步走進了大殿。
即將被拖拽出殿門的那名老臣瞥見來人,彷彿看到了救星一般。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迸發出異樣的神采。
他急聲開口,聲音裡滿是乞求:
“大對盧、大對盧……”
話音未落,淵蓋蘇文便冷冷地瞥了那名老臣一眼,冷哼道:
“未戰先怯!罪該萬死!”
他的聲音不高,卻冷得像淬了冰。
淵蓋蘇文抬手朝著禦前擺了擺,聲音鏗鏘有力,大氣凜然:
“我王仁慈,饒你不死,竟不知感恩,還敢在此聒噪——拖下去!”
那老臣身軀一顫,眼底最後的希望徹底熄滅,不再言語。
護衛們不敢怠慢,架著那老臣快步出了殿門。
哀嚎聲終於徹底消失,殿內重歸死寂。
淵蓋蘇文整了整衣袍,邁步走入殿中,朝高建武躬身一禮:
“臣因私廢公,誤了國事,請大王降罪!”
高建武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虛抬手臂,緩緩開口:
“人有三急!大對盧,不必介懷,平身吧!”
他的聲音平和,眸中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但那笑意卻不達眼底。
“臣叩謝大王隆恩!”
淵蓋蘇文直起身,麵色如常,彷彿方纔真的隻是去解了個手。
他掃了一眼依舊跪在地上的信使,再次躬身道:
“大王,臣在偏殿時,已聽內侍轉述了泊灼城的戰報。”
高建武眉頭一挑,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哦?大對盧以為如何?”
淵蓋蘇文冇有立刻回答。
他緩步走到殿中,轉過身,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百官,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臣以為,樸將軍以數千之眾,迎戰數十萬唐軍,血戰一夜,殺傷敵軍三萬,雖敗猶榮。”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慷慨激昂:
“此戰,打出了我高句麗將士的血性!打出了我高句麗的國威!也讓唐軍知道——”
“我高句麗的男兒,赤膽忠心、一身熱血,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我高句麗,不可辱!”
話音落下,殿內響起一片低低的附和聲。
“大對盧所言極是!”
“樸將軍雖敗猶榮!”
“高句麗萬勝!”
淵蓋蘇文微微抬手,示意眾人安靜,繼續道:
“然,樸將軍雖勇,泊灼城卻已殘破。”
“唐軍沿江北上,其意圖昭然若揭——他們想封鎖馬訾水,切斷遼東與王都的聯絡,讓我遼東諸城首尾不能相顧!”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若讓唐軍得逞,遼東數十城,百萬軍民,將淪為孤島!”
“屆時,糧草斷絕,援兵不至,不戰自潰!”
“此等危局,不可不察!不可不防!”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
百官們麵麵相覷,眼中滿是驚懼。
高建武站在禦階之上,麵色陰沉如水,一言不發。
淵蓋蘇文轉身,朝高建武躬身一禮,聲音愈發懇切:
“大王!臣請旨——即刻征調京畿及南部諸道兵馬。”
“臣願親率大軍,北上馳援遼東,掃清寰宇,保我社稷!”
此言一出,殿內嘩然。
“大對盧要親征?”
“這……京畿防務空虛,若唐軍趁機來犯,如何是好?”
“大對盧乃國之柱石,豈可輕離王都?”
百官們議論紛紛,有讚同的,有反對的,更多的是在觀望。
高建武站在禦階之上,目光死死盯著淵蓋蘇文,眸色深不見底。
[淵蓋蘇文要親征?]
[嗬~~說得冠冕堂皇——馳援遼東,掃清寰宇?]
[可你淵蓋蘇文打的什麼算盤,當孤不知道?]
[遼東諸城,大半將領與你曖昧不清。]
[你若率軍北上,那些將領是聽你的,還是聽孤的?]
[待你到了遼東,手握重兵,與那些將領裡應外合——]
[孤這個王位,還能坐得穩嗎?!]
高建武心中冷笑,麵上卻不顯,隻是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喜怒:
“大對盧忠心為國,孤甚欣慰。”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然大對盧身負國政,日理萬機,豈可輕離王都?”
“此事,容後再議。”
淵蓋蘇文抬起頭,迎上高建武的目光。
四目相對,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那一瞬間,高建武從淵蓋蘇文的眼中看到了很多東西——有悲傷,有惋惜,還有一絲……難過。
然後,淵蓋蘇文抿了抿唇,慘然一笑,躬身拜道:
“大王所言極是。”
“是臣思慮不周。”
他直起身,退回班列,垂首而立,再也不發一言。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