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五百裡之外的平壤城,陰雲密佈,黑雲壓城,山雨欲來。
安鶴宮,議政殿內,燈火通明。
本該是朝議已散、百官各歸其位的時辰,此刻殿內卻人頭攢簇,寂靜無聲,氣氛壓抑到了極點,一如殿外黑壓壓的天空。
榮留王高建武踞坐於王位之上,麵色鐵青,手指死死扣著扶手,指節泛白。
他的麵前,攤著幾份早已翻看過無數遍的奏報。
說是奏報,其實什麼也冇有。
昨日午間,龍骨、白馬、西林等位於馬訾水東岸,與大行城隔江相望的城池,傳來的訊息——
“大行城點燃烽火,白日舉煙,三縷黑煙直衝雲霄”。
那是“敵勢極重,速發援兵”的訊號。
高建武當即便派出了快馬,前往大行城打探訊息。
可一天一夜過去了。
派出去的人,一個也冇回來。
“大王——”
一名頭戴青羅冠的文臣出列,小心翼翼地開口:
“大行城距離王都僅有半日路程,至今卻未傳回一則訊息。”
“依臣淺見,大行城恐怕凶多吉……”
“閉嘴!”
高建武猛地一拍案幾,震得茶盞哐當作響。
殿內百官齊齊垂首,噤若寒蟬。
“一天一夜了!整整一天一夜了!”
高建武站起身,在禦階上來回踱步,聲音因憤怒而嘶啞:
“大行城音訊全無!”
“而你們身為朝中重臣,拿著朝廷的俸祿,卻不思為國解難,為孤分憂!”
“一個個的,不是唉聲歎氣,便是要向唐國卑顏屈膝,搖尾乞憐!!!”
他猛地停下腳步,目光如刀,掃過殿內每一張麵孔。
“孤養你們何用?!”
百官紛紛跪倒,額頭觸地。
“大王息怒。”
“息怒?息怒?!”
高建武一腳踹翻麵前的案幾,茶盞、奏報散落一地。
“大行港乃是我高句麗在遼東最重要的軍港!”
“百餘艘戰船,數千守軍,岸上還有弩台、鐵索……”
“什麼樣的敵人,能讓它一夜之間冇了訊息?!”
“你們告訴孤!告訴孤啊!”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冇有人敢抬頭,冇有人敢出聲。
高建武喘著粗氣,目光掃過殿內,忽然眉頭一皺。
“大對盧呢?”
百官麵麵相覷。
一名內侍連忙上前,躬身道:
“回大王,大對盧方纔說身體不適,去偏殿更衣了。”
“更衣?”
高建武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不悅,卻並未當庭發怒。
就在這時——
“報——!!!”
一聲拉長的、帶著顫音的呼喊,驟然從殿外傳來,撕裂了殿內令人窒息的死寂。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路踏過青石甬道,穿過宮門,直直衝向議事殿。
高建武的腳步猛地一頓。
殿內百官齊刷刷地抬起頭,望向殿門方向。
所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同時心中暗道:
[大行城的訊息,終於來了。]
下一秒,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衝進殿門。
那是一個渾身沾染著塵土的漢子,灰色短褐上滿是泥濘與汗漬,髮髻散亂,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和難以名狀的驚恐。
他幾乎是撲倒在殿中,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得幾乎要裂開:
“大、大王——!泊灼城……泊灼城急報!”
話音落下,殿內驟然一靜。
[泊灼城?]
[那倒是泊灼城守將樸永信,已派人打探清楚了大行城的訊息?!想要帶兵馳援?!]
禦階之上,高建武心中冇來由地一緊,眉頭擰成一團,厲聲道:
“念!”
那信使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份用火漆密封的奏報,雙手捧過頭頂。
一名內侍連忙上前接過,簡單檢視一番後,便將其撕開,尖聲道:
“罪臣泊灼城守將樸永信,泣血上奏大王:”
“六月二十一,戌時初,數十萬唐軍乘千餘艘戰船,驚現馬訾水,偷襲泊灼港!”
(前文時間寫錯了,已改。)
(另外,今日應該是六月二十二,前文已校準,如發現類似錯誤,煩請諸位道友,隨時指點。)
“嘩——”
內侍的話音落下,全場嘩然,議政殿內瞬間炸開了鍋。
“數十萬唐軍?千餘艘戰船?!”
“這怎麼可能?唐國哪裡來的這麼多戰船和兵力?!”
“馬訾水……唐軍是怎麼繞過遼東諸城的?!遼東為何不提前上報?!”
“數十萬唐軍來襲?我高句麗危矣!”
“唐國背信棄義,不宣而戰,此等行徑,與盜匪何異?!”
“大王,末將請戰!”
“大王……”
“……”
驚呼聲、質疑聲、哀歎聲、請戰聲,此起彼伏,震得殿內燭火搖曳。
高建武的臉色瞬間鐵青,厲聲喝道:
“都給孤住嘴!”
話音落下,議政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文臣武將重新歸位,低眉順目。
不同的是,這一次,不少朝臣都在暗中交換眼神。
高建武對此似無所覺,雙眼死死地盯著那名內侍,沉聲道:
“念!繼續念!快點!”
“喏!”
內侍連忙應聲,展開奏報,尖聲念道:
“末將聞訊,立即率領我高句麗勇士出城,與唐軍浴血奮戰!”
“一夜生死搏殺過後,我軍不負王恩,重創了來犯之敵,殺死、俘虜敵軍三萬有餘。”
“奈何……唐軍數倍於己,加之有備而來,偷襲在先!”
“我軍最終寡不敵眾,港內百餘艘戰船,儘數被毀,城內守軍死傷大半。”
“岸上弩台、城外橋梁、漁船,亦遭焚燬,火光漫天……”
內侍唸到這裡,聲音已經開始發顫。
殿內百官的臉色,彷彿吃了屎一般,一個比一個難看。
一方麵,他們為泊灼城因唐國的偷襲而遭遇滅頂之災,而感到痛心與憋屈;
另一方麵,他們是因泊灼城守將樸永信的不恥,感到憤怒與不恥!
[泊灼城守軍不過五千餘人,擊殺、俘虜唐軍三萬有餘?騙傻小子呢?!]
內侍嚥了口唾沫,繼續念道:
“末將守備不力,以至於泊灼城損失慘重,國家受辱,生靈塗炭,本欲以死謝罪!”
“然而,大唐建製尚存,末將憂心唐軍趁亂,攻占泊灼城,隻得忍辱負重,率殘部退守城內。”
“城中尚有百姓數十萬,糧草器械堆積如山,若落入唐軍之手,高句麗危矣。”
“懇請大王,速發援兵,罪臣樸永信,遙拜叩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