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辱夷水師最後一艘漕運艦緩緩駛離馬訾水入海口,消失在南方的海麵上,此前一片寂寥的馬訾水,驟然沸騰起來。
巨大的水流聲從江口深處傳來,如同沉睡的巨龍翻了個身。
鴻淵號龐大的艦體,如同一座移動的山嶽,劈開江麵,一馬當先衝出了馬訾水。
“嗚——嗚——嗚——”
雄壯有力的號角聲撕裂長空,三長兩短,這是出擊的訊號。
“咚!咚!咚!咚!”
戰鼓聲緊隨其後,如同驚雷滾過海麵,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重,敲在每一個將士的心坎上。
鴻淵號艦首,李淵負手而立,玄色大氅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姚兄啊姚兄,老夫這條命能否保住,就全看你的手藝了!!!”
“此戰若勝,老夫回去定請你去平康坊吃酒!”
他望著前方那支已經駛出數裡之外的高句麗艦隊,喃喃自語道。
片刻後,李淵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傳令下去——”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鴻淵號,開啟狂飆策略!殺入敵陣,給本總管撞碎他們!”
“喏!”
號角聲再起,令旗翻飛。
一艘海鶻艦緊隨鴻淵號之後,衝出了馬訾水。
艦船之上,正在指揮排程的龐孝泰,見到鴻淵號傳來的旗語,頓時血壓飆升,目眥欲裂,高聲喊道:
“傳吾將令——全軍出擊!”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嘶啞,幾乎是從胸腔裡吼出來的。
太上皇禦駕親征,身先士卒,衝在最前麵——
這固然能鼓舞士氣,可萬一有個閃失,他龐孝泰萬死難辭其咎!
“快!快!全速前進!保護大總管!”
龐孝泰一把奪過身旁旗手的令旗,親自揮舞起來,旗語急促得幾乎要飛起來。
號角聲此起彼伏,令旗在海風中獵獵翻飛。
馬訾水江口,密密麻麻的唐軍戰船如同潮水般湧出。
艨艟在前,鬥艦在後,海鶻快船從兩翼包抄,呈一個巨大的扇形朝高句麗艦隊合圍過去。
戰船一艘接一艘,帆檣如林,遮天蔽日,將整片海域都染成了大唐旗幟的顏色。
將士們早已枕戈待旦多時,此刻聽到出擊的號令,又見鴻淵號一馬當先衝在最前方,
一個個如同打了雞血一般,嘶吼著、呐喊著,操槳的操槳,張弩的張弩,士氣如虹。
“大總管威武!大唐萬勝!殺殺殺——!!”
震天的喊殺聲,在海麵上迴盪,連海浪都被壓了下去。
……
前方三海裡之外,樸英範正站在旗艦艦首,望著大行港方向升起的濃煙,嘴角掛著誌得意滿的笑意。
“加速!全速前進!”
他再次下令,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亢奮。
他已經想好了——等到了大行港外,先派哨艦進去,查探敵情。
若敵人勢弱,他便率艦隊從側翼包抄,與港內水師兩麵夾擊,將這支不知死活的唐軍徹底殲滅在遼東海域。
若敵人勢強,他便遠遠地觀望一番,將唐軍的兵力、船型、戰術摸清楚,然後全速撤回辱夷,向韓立業覆命。
無論哪種結果,他樸英範都是功臣。
他正做著美夢,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隱隱約約的聲響。
那聲音起初很輕,像是遠處有人在擂鼓。
樸英範皺了皺眉,下意識地回頭望去——
然後,他整個人僵住了。
馬訾水入海口的方向,密密麻麻的帆檣,如同冬天裡落儘葉子的樹林,一眼望不到頭。
戰船一艘接一艘,從江口兩側同時殺出,呈一個巨大的扇形,朝他的艦隊合圍過來。
而最前方那艘船——
樸英範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那是一艘如山嶽般巍峨的钜艦。
它行進時,連海水都被它巨大的身軀擠壓地向兩側退去,掀起數尺高的浪頭。
船身甚至比高句麗水師統帥、大將軍高惠真的戰船還要大上數倍。
高聳的桅杆,遮天蔽日,將背後的陽光都擋去了大半。
钜艦的艦首,包裹著厚厚的鐵皮,在陽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那精雕細琢的金龍,趴在艦首,仰天長嘯,獠牙外露,彷彿要將前方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更為詭異的是,船舷兩側還鑲嵌著數個神秘的圓孔。
它們在陽光下閃爍著宛如虹彩般斑斕的光輝,宛如一隻隻睜開的七彩豎瞳,正冷冷地注視著他們。
樸英範的刀從手中滑落,“哐當”一聲砸在甲板上。
他渾然不覺。
他隻是呆呆地抬起頭,望著那艘越來越近的钜艦,望著桅杆頂端那麵赤紅色的帥旗——上書兩個大字。
他不認識,但他知道,那是漢字。
“唐……唐軍……”
他的聲音在發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那……那就是……城主口中那艘能‘噴火吐雷’的钜艦……”
他終於明白了。
大行港的狼煙,不是在求救,而是在示警!
“快……”
他嘶聲吼道,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
“快撤!調頭!全速——”
然而,現在調頭,已經於事無補。
因為鴻淵號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遠超尋常艦船!
鴻淵號上,掌舵的飛魚衛猛打船舵,钜艦龐大的艦體在海麵上劃出一道巨大的弧線,艦首直直指向樸英範的旗艦。
那包裹著厚厚鐵皮的撞角,在陽光下泛著幽冷的光,如同一柄出鞘的巨劍。
“放!”
帆手們齊聲呐喊,鬆開手中的韁繩,數張風帆同時落下,鼓足了風力。
鴻淵號的速度,再次大幅提升。
巨大的船身劈開海麵,掀起數尺高的浪頭,朝高句麗艦隊碾壓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