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雪唸完最後一個字,帳內先是一片死寂,隨即全場嘩然。
程處亮第一個跳起來,拍著大腿道:
“好嘛!給高建武的奏報,就誇大其詞,胡言亂語;”
“給淵蓋蘇文的密報,就如實奏報,條理清晰!”
“某家此前還以為他是個貪生怕死的小人,實則是個狗膽包天的逆賊!”
程處亮恨得牙癢癢,憤憤不平地說道:
“他奶奶的,差點被他騙了!”
尉遲寶琳眉頭緊鎖,轉而望向四周眾人,鄭重道:
“關鍵是,他隻是通過我軍昨夜的行動,便已經大概推斷出了我軍的策略。”
“這樣的人,留在高句麗,遲早是個禍害。”
帳內再次安靜下來。
眾人齊齊望向秦明。
秦明靠在椅背上,手指不緊不慢地叩擊著扶手,鳳眸微眯,不知在想什麼。
良久,他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轉而望嚮慕容雪,輕聲問道:
“程參軍,此事你怎麼看?”
慕容雪聞言,微微一怔,隨後想起了昨夜翻譯的那些口供。
慕容雪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通過這兩封大相徑庭的奏報,便能看出泊灼城守將樸永昌,已經暗中歸順了高建武。”
“此外,值此危難之際,他仍選擇謊報軍情,說明……”
她語氣一頓,環顧四周,沉聲道:
“高句麗朝堂上,王權與相權之爭,已經到了連邊將都要兩頭下注的地步。”
“這一則訊息,對我們極其有利。”
“日後我軍可以利用這一點兒,使遼東各座城池守將互生猜忌,閉門自守,逐一攻克。”
帳內再次安靜下來。
程處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尉遲寶琳眉頭緊鎖,若有所思。
長孫浚年輕的臉龐上滿是困惑,顯然還不太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嗯,分析得很好!”
秦明嘴角微微上揚,眸中滿是讚賞,語氣玩味道:
“不愧是我家頭號軍師!”
慕容雪聽到秦明彆有深意的言語,以及他那略顯曖昧的眼神,俏臉微微泛紅,忍不住白了秦明一眼,躬身道:
“總管謬讚了。”
帳內眾人掃到慕容雪臉上那抹薄紅,忍不住麵麵相覷。
程處亮瞪大了眼睛,看看慕容雪,又看看秦明,嘴角微微上揚,眸中滿是得意。
[嘖嘖嘖,俺就知道:如明哥兒這般英俊瀟灑、才情無雙的男兒,小妹一定會喜歡!]
[如小妹這般冰雪聰明的小美人,明哥兒一定會忍不住對其下手!]
[看來,俺很快就能光明正大地喊明哥兒一聲“妹夫”了!]
[不得不說,老殺才的眼光真毒!薑還是老的辣啊!]
尉遲寶琳低頭盯著麵前的案幾,彷彿上麵長出了什麼稀奇的東西,心裡卻在暗自嘀咕:
[娘咧!他們望向彼此的眼神都快拉絲了!]
[妹夫該不會有什麼特殊癖好吧?!也不知小妹知不知道這事兒!]
[這可如何是好?]
[俺是該幫兄弟瞞著呢?還是瞞著呢?還是瞞著呢?!]
[唉!愁啊!]
長孫浚年輕,忍不住偷偷瞄了慕容雪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心中哀歎一聲。
[如此聰慧機敏,卻男生女相,真是可惜了!]
子鼠等人對此則並未在意。
一則,他們在秦府受過喬裝訓練,早已識破慕容雪乃是女兒身;
二則,在他們眼中,自家公子英明神武,無所不知,無所不能,配得上這天底下所有女子。
秦明見慕容雪如此“乖順”,嘴角那抹笑意愈發深邃,輕敲了一下桌麵,繼續問道:
“言歸正傳,說說樸永昌在送往國內城的信中都寫了什麼?”
“對咱們接下來攻打國內城的行動,有多大的影響?”
慕容雪聞言,神色一肅,收斂了方纔那抹女兒家的羞態。
她垂下眼簾,纖長的手指從托盤中取出那兩封送往國內城的信件,展開,又仔細看了一遍。
“樸永昌寫給國內城的信,內容簡略,措辭含糊。”
慕容雪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清冷,卻字字清晰:
“隻說我軍夜襲了泊灼城,港口、船隻、橋梁皆被焚燬,請求國內城支援,並且警惕我軍偷襲。”
“不過,他在信中並未提及我軍有多少艦船,也冇有提及紅衣大炮。”
“隻在信的末尾,他提醒了一句:唐軍掌握了一種射程極遠,威力巨大的弩箭,可以在千步之外,射出火箭點燃船隻和橋梁。”
“此外,”
慕容雪停頓了片刻,緩緩道:
“樸永昌寫給各座城池的信件,內容雖略有不同,但皆未提及紅衣大炮。”
“下官以為,此人多半是受了守軍一觸即潰的影響,唯恐紅衣大炮的威力傳揚出去,影響各城守軍的士氣。”
秦明聽罷,緩緩點頭,手指不緊不慢地叩擊著扶手,隨後輕笑一聲,緩緩道:
“這人,還真是會看人下菜碟!”
他腦海中回憶了一些有關國內城守將的情報——
高建深,年五十有三,出自高句麗王族遠支,高建武的族兄。
十六歲從軍,三十餘年未嘗一敗。
此人用兵冇有驚天動地的奇謀,但他卻有一名守將應具備的所有素質:謹小慎微、心性堅韌、對敵人狠,對自己人更狠。
當年,隋煬帝三征高句麗,來護兒率水師攻入國內城外圍。
彼時,高見深還隻是國內城的一名偏將,卻率三千殘兵在“彈儘糧絕”的情況下,堅守城池一月有餘。
一直堅守到援軍到來,纔將來護兒逼退。
這樣的人,在古戰場上最是可怕。
因為他誰都不信,隻相信自己。
隻可惜……
秦明嘴角微微上揚,搖頭道:
“這個樸永昌倒也是個妙人!
“隻可惜,機關算儘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
眾人聞言,麵麵相覷,搞不清秦明這話到底是在說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