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內。
秦大見眾人皆已入座,緩緩起身,繞過案幾,走到秦明麵前,敬了一禮。
“啟稟公子,昨夜屬下奉命率三千營將士在泊灼城周邊巡弋,共截獲了十六波從泊灼方向派出的信使。”
他頓了頓,從身後親衛手中接過一個托盤,雙手呈上,恭敬道:
“這些是信使攜帶的求援信,已全部在此。”
“其中,發往平壤的信件有四封,餘者皆是發往遼東各城的,還有兩封是送往國內城的。”
秦明微微頷首,接過文書,放在案上,開口詢問道:
“那些人現在關在何處?”
“回公子,全部關押在後營,由三千營的將士看守。”
秦明點了點頭。
“這些人還有用。”
“好生看管,彆讓他們逃了。”
秦大立正敬禮,朗聲道:
“是,屬下明白。”
秦明拿起最上麵那封信,抽出信紙掃了一眼。
高句麗文字彎彎曲曲,像蚯蚓在紙上爬。
他看了兩眼,便放下了,轉頭望向右側末尾、眉眼低垂的俏佳人。
“程參軍。”
慕容雪聞言,嬌軀輕顫,薄唇微抿,緩緩起身,行了一個叉手禮:
“下官在!”
她的聲音清冷,像三月的溪水,帶著一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疏離。
可那微微泛紅的耳朵尖,卻出賣了她此刻的心情。
秦明嘴角微微上揚,將那疊文書往前推了推,緩聲道:
“煩請程參軍將這些信件翻譯出來,揀要緊的念給大家聽。”
“喏。”
慕容雪躬身應喏,隨後蓮步輕移,行至前站定。
她垂著眼簾,並未去看秦明,而是伸出纖長的手指,從托盤中取過一封信,拆開,抽出信紙。
帳內一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慕容雪看得很慢,眉心微蹙,像是在辨認什麼。
片刻後,她放下第一封,又拿起第二封、第三封,一封一封地看過去,速度卻越來越快。
直到將那疊信件全部瀏覽一遍,才重新拿起最上麵那兩封,轉而麵向帳內眾人,朱唇輕啟,緩緩道:
“送往平壤的信件,實則隻有兩封。”
她抬起頭,聲音清冷。
秦明眉頭微微一挑,冇有說話。
慕容雪拿起第一封信,在空中晃了晃。
“這是泊灼城守將樸永信寫給榮留王高建武的奏報。”
她的聲音不疾不徐,字字清晰:
“六月二十二,戌時初,數十萬唐軍駕馭千餘艘戰船,驚現馬訾水,偷襲泊灼港。”
“末將聞訊,驚怒不已,立即率領我高句麗勇士出城,與唐軍浴血奮戰!”
“一夜生死搏殺過後,我軍不負王恩,重創了來犯之敵,殺死、俘虜敵軍三萬有餘,奈何……唐軍兵力乃是我軍數倍,加之有備而來,偷襲在先!”
“我軍最終寡不敵眾,港內百餘艘戰船,儘數被毀,守軍死傷大半。”
“岸上駑台、城外橋梁、漁船,亦遭焚燬,火光漫天……”
聽到這裡,帳內眾人頓時嘩然,一個個目瞪口呆,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
程處亮率先忍不住了。
他嗤笑一聲,雙臂環胸,大聲吐槽道:
“哎呦喂!”
“真是小刀刺屁股——”
話音未落,秦明便賞給程處亮一記眼刀。
“程校尉!”
程處亮訕訕一笑,放下手臂,正襟危坐。
秦明轉而望嚮慕容雪,和顏悅色道:
“程參軍,請繼續。”
慕容雪回頭嗔了秦明一眼,展開信紙,繼續道:
“末將守備不力,以至於泊灼城損失慘重,國家受辱,本欲以死謝罪!”
“然而,大唐建製尚存,末將憂心唐軍趁亂,攻占泊灼城,隻得忍辱負重,率殘部退守城內。”
“城中尚有百姓數十萬,糧草器械堆積如山,若落入唐軍之手,高句麗危矣。”
“懇請大王,速發援兵,罪臣樸永信,遙拜叩首。”
她唸完,將信紙放下,卻冇有抬頭。
帳內安靜了片刻,瞬間嘩然。
程處亮再次開口吐槽:
“見過不要臉的,冇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這個姓樸的,龜縮城內,連城門都不敢開,怎麼好意思說獨戰我大唐數十萬大軍?”
“還‘殺死、俘虜敵軍三萬有餘’——他連咱們一根汗毛都冇碰著!”
長孫浚年輕,氣得臉都紅了:
“這人怎麼能這樣無恥?明明是自己無能,卻把戰功吹上天,武將的臉麵都被他丟儘了!”
“這樣的人也配統領一城兵馬?真是可笑至極!”
尉遲寶琳也忍不住搖頭輕笑:
“數十萬唐軍、千餘艘戰船?他倒是真敢寫。”
“泊灼城總共纔多大點兒地方,站得下那麼多人嗎?”
“依某家看,高句麗若全是這樣的武將,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煩。”
秦明聞言,微微皺眉,輕敲案桌,環顧四周,鄭重道:
“獅子搏兔,尚用全力。”
“在取得完全勝利之前,我等切莫輕敵!”
秦明的話音落下,眾人表情一肅,連忙起身行禮,正色道:
“末將謹遵總管教誨!”
秦明擺了擺手,淡淡道:
“都坐吧。”
言罷,他轉而望嚮慕容雪,溫聲道:
“程參軍,說說第二封信的內容。”
慕容雪微微頷首,又拿起第二封信,緩緩道:
“這一封,是樸永信寫給大對盧淵蓋蘇文的密報。”
帳內驟然一靜。
程處亮和尉遲寶琳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詫異。
秦大站在秦明身側,麵色如常,隻是微微眯了眯眼。
慕容雪垂下眼簾,展開信紙,念道:
“六月二十二,戌時初,唐軍十餘艘戰船突襲泊灼港。”
“港內百餘艘戰船,沿江數座橋梁,儘數被毀。”
“唐軍有一钜艦,體量遠超尋常戰船,能同時噴吐十餘道火光,聲如雷鳴。”
“火光所至,船碎牆塌,雷鳴滾滾,火光漫天,宛如天罰,非人力可敵。”
“將士們突逢此難,皆肝膽欲裂,哭天搶地,四散奔逃。”
“末將為保城池不失,隻能極力收攏殘部,退守城內,暫避鋒芒。”
“短短半個時辰,泊灼港焚燬殆儘,唐軍卻並未趁機攻城,而是沿江北上,不知所蹤。”
“末將懷疑他們此行的目的,並非是攻占城池,而是……”
“摧毀馬訾水上的所有橋梁和船隻,截斷遼東與國都之間的聯絡,令我等首尾不能相接。”
“末將已派快馬,向國內城示警,同時向遼東各地求援!”
“還請大對盧,速調水師北上,否則遼東危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