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兒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境,這才繞過書案,拿起桌上的《白蛇傳》。
她先是向著秦明福身一禮,隨後走到一張書案前,開始埋頭編譯。
秦明並未察覺到婉兒的異常,而是展開了蕭媚孃的信箋。
下一秒,秦明眉頭一皺,啞然失笑。
隻因,這家書僅有寥寥數語:
“鄭、楊二人已會,皆允入書院。”
“君之風流,直追魏晉名士,妾自愧弗如。”
“此去東海,風波難測,望君慎之,莫忘前約。”
秦明捏著那封簡短的箋紙,指尖在“魏晉之風”四字上輕輕摩挲,嘴角忍不住又抽動了一下。
[好你個蕭媚娘,此前明明就是個戀愛腦,如今登堂入室,手握權柄,便開始“翻臉無情”是吧?!]
[你這般相貌平平,我都沒有絲毫嫌棄,反而“委以重任”,“寵信有加”,如今你竟敢揶揄本公子有“魏晉之風”,真是倒反天罡啊!]
[哼,看來是本公子平日裏對你太過縱容了!你給本公子等著!]
[待大軍凱旋,看我不收拾你!]
這樣想著,秦明憤而提筆,筆走龍蛇,寫下一行行字:
“媚娘如晤:信已閱,字少,情薄,夫心甚痛!”
“然,‘魏晉之風’,實不敢當。彼時名士,或放浪形骸,或醉心玄談,為夫一介俗務纏身之匹夫,終日計較糧秣幾何、海路安危,唯念家中妻眷安泰,何來那般‘超然’氣度?”
“倒是媚娘你,如今執掌家宅,言語機鋒,已然勝過昔日蘭州那個隻會癡纏郎君的小女子多矣!”
“此等‘長進’,夫‘欣慰’之餘,亦覺心中微涼。”
“……府中上下,曦兒統籌全域性,南煙姐性子柔善,清兒專註醫道,洛苡……”
“你既掌外務,對內亦需多些圓融體諒,勿以‘蕭執事長’之威,震懾自家姐妹,和睦最是要緊。”
“你我之約……銘刻於心,不敢或忘。”
“你於長安,亦需萬事謹慎。”
“另,府中事務繁雜,切勿隻顧忙碌,疏忽了自身,待我歸來,定不輕饒!”
“言短意長,望自珍重。”
“待我押糧秣、踏碧波、靖東疆之後,再與你細細‘清算’此番‘魏晉’之譏。”
落款時,他頓了頓,終究隻寫了“秦明”二字。
隨後,他起身,將這份回信輕輕放到婉兒的書案上。
回到座位後,秦明開始檢視南陽公主的信。
信中,多是府中瑣事:哪株梅花開了,哪隻貓兒又生了崽,府中廚娘又研究了一道江南點心,大家都說好……
文字平淡,卻透著家常的溫暖。
信末,她添了一句:
“聽聞蓬萊多海風,望君添衣。府中一切安好,勿念。”
秦明回信時,便順著她的話頭,描述了一番蓬萊的海風如何鹹濕,又如何與長安的風不同。
他答應她,待回去時,定會給她帶上些海邊特有的貝殼與珊瑚。最後寫道:
“府中有卿,為夫甚安。”
第三封是楊梓君的。
她的信最長,詳細講述了書院近況:
新入學的這批世家子弟,已然適應了書院的環境,與其他學子相處極佳;
與國子監的太常博士們,進行了一番學術討論;
她自己正在編撰一部算學新教材……字裏行間,充滿了朝氣與抱負。
隻在信紙最末寫道:
“夜深人靜時,常憶起與君討論算理至天明。盼君早歸,新書待君斧正。”
秦明看得心中暖融融的。
回信時,他先是對書院成績表示欣慰,又就她提出的幾個算學問題給了自己的見解。
最後,他寫道:
“梓君之才,勝我多矣。新書必成經典。待我歸來,願再伴卿挑燈夜話,不知東方之既白。”
宋慕清的信則是關於仁安醫院分院之事。
她寫得條理清晰,講了分院選址、醫師招募、藥材儲備等諸般事宜,儼然已是一副幹練主管的模樣。
隻是在彙報完正事後,她筆鋒一轉,寫道:
“昨日診治一老嫗,其症與此前公子與妾身討論之案例頗似。”
“依公子當日所言之法施治,果有奇效。老嫗感泣,妾身卻念及公子。”
“醫道漫漫,願常得公子指點。”
秦明回信,先肯定了她的工作,又就她提出的幾個疑難雜症給出了建議。
最後,他寫道:
“慕清仁心仁術,必成良醫。”
“待我歸來,當與卿共研醫經,濟世救人。”
如此一封封回過去,不知不覺,日頭已西斜。
當秦明拿起最後一封信——臨海大長公主李婉容的信箋時,方纔譯信時未曾細品的沉重,此刻清晰湧上心頭。
“秦卿如晤:聞卿奉旨東巡,本宮甚是擔憂。”
“未能親至洛陽為卿餞行,每每思之,深以為憾,望卿海涵。”
“蓬萊路遠,風波險惡,阿耶年老體衰,萬望卿務必周全,護阿耶平安返京。”
“此恩此德,本宮沒齒不忘。”
“若卿與阿耶能安然歸長安,本宮在此立誓:凡卿所求,無有不允。”
“縱傾盡所有,亦在所不惜。”
“臨海手書。”
秦明捏著信紙,久久無言。
他知道,臨海大長公主在心中,之所以如此“淡漠疏離”,估計是擔心兩人的關係曝光!
半晌兒,他提起筆,沉吟良久,方落下字句:
“公主殿下敬鑒:殿下之言,字字千鈞,秦明謹記於心……臣必竭盡所能,保太上皇無恙。”
“……萬望殿下於長安亦保重鳳體,勿過憂思。”
“秦明拜上。”
寫完這最後一封信,秦明長長舒了一口氣,隻覺得精神疲憊,但心中一塊大石總算落地。
“寫好了?”
婉兒柔聲問道。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每封信婉兒都分別編譯了三份!
秦明微微頷首。
然而,目光迎上婉兒那雙波光瀲灧的桃花眸子時,心中卻莫名升起一絲心虛,訕笑道:
“嗯,寫完了。”
婉兒笑著接過信紙,柔聲道:
“公子,稍等。奴婢這便著手編譯……”
言罷,婉兒螓首低垂,開始翻動《白蛇傳》……
秦明見狀,欲言又止,但最終卻什麼也沒說,隻是默默地回到了先前的座位上。
……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