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眼中閃爍著洞悉市場的光芒,“再看絲綢、瓷器、茶葉諸般貨殖。昔日靠駝隊馬幫,跋涉千山萬水,輾轉數月乃至經年。路途遙遠靡費巨大,盜匪險阻損耗驚人,一匹蜀錦運抵長安,價翻十倍不止,皆因此路艱險!”
他語氣一轉,帶著無比的篤定,“而火車一節貨廂,即可載百石之重!其執行耗費,無非煤水及少量司乘工食,遠低於畜力車隊十分之一乃至更低!商賈營運成本驟降,貨物周轉之速則提升百倍!南北貨物流通再無阻滯,天涯若比鄰。長安東市西市,將匯聚宇內奇珍;尋常巷陌閭閻之家,亦能用上價廉物美之遠方貨品。物價得以平抑,萬民得以受惠,市舶關稅及商稅,必將如江河奔湧,充盈國庫,富國裕民!”
“此‘水火之力’更將催生工坊巨變!紡紗機、織布機得此源源不絕之神力驅動,可晝夜不息,轟鳴運轉!昔日需百名織工辛勞終日所得,屆時隻需數名工人看顧機器即可完成同等產量!絲綢棉布產量將如江河決堤,成本銳減,行銷萬邦,換取海量財富!礦山深處,蒸汽之力可驅動巨大絞盤鏈鬥,提升礦石、排除積水,效率倍增,礦工性命無憂!更有鍛錘、碾磨、鋸木諸般器械,得此偉力加持,金石亦可輕易雕琢!工坊林立,貨物如山湧出,此乃富國之本,強盛之基!大唐之物力,將由涓涓細流,化為浩瀚江海!”
李世民聽得心潮澎湃,眼前彷彿浮現出金山銀海在鐵軌上奔流不息的景象:“好!好一個血脈暢通,富國裕民!此物貫通,則大唐財貨周轉,再無遲滯梗阻之患!戶部那邊,當重新厘定賦稅章程,商稅比重恐怕要扶搖直上,成為國庫支柱了。”
他頓了一下,眼中精光一閃,“易兒,工部、將作監乃至少府監的力量尚需大大加強!鋼軌產量必須提上去!黃金十萬兩……看來還是杯水車薪!待迴鑾,朕親自督促戶部,再撥專款,不惜代價!”
李世民的目光變得無比深邃,彷彿穿透了飛速倒退的景物,落在了帝國遼闊疆域的版圖上,那上麵無形的溝壑與潛在的離心力,一直是他這位雄主心頭最深的掛礙。
他緩緩開口。
“易兒,你方纔言及‘帝國血脈相通’,朕深以為然。然此物之神異……更深遠的偉力,在於凝聚人心,在於固我中樞!”
李易瞬間領會了祖父話語中那份對帝國長治久安的終極關切,神情愈發鄭重:
“皇祖父聖明。政令不通,下情不達,乃帝國心腹大患。邊疆州縣,山高皇帝遠,朝廷耳目時有不及。今有鐵路,”他斬釘截鐵,“六百裏加急奏章,置於特快列車之上,一日即可直達禦前!中樞諭令,亦可朝發夕至州縣衙門!上下通達,如臂使指,再無壅塞梗阻之憂!朝廷對地方官吏之掌控,對民情之洞悉,千百倍增強!任何貪腐不法、陽奉陰違、魚肉鄉裏之舉,皆難逃法網恢恢!”
李易繼續闡述,“聖人之學、朝廷德音、長安文華氣象、洛陽禮樂典範,亦可藉此鋼鐵通衢,疾如風火,迅速播撒至邊城僻壤,窮鄉僻壤。帝國萬裏疆域之內,書同文,車同軌之外,更有‘心同念’!此乃凝聚國魂、熔鑄一體、同化四夷之無上利器!使關西豪傑、山東士子、江南才俊、嶺南子弟,皆沐浴同一道王化春風,共尊長安!”
“安西四鎮、遼東羈縻州府、嶺南土酋之地,朝廷恩威,亦可借鐵路之便,迅速施加,再無山川阻隔之歎。朝貢使節,往來如走親訪鄰般便利。若有梟獍之徒心懷叵測,意欲反複,朝廷天兵乘此‘鐵馬’瞬息即至!雷霆之威,足以懾服魑魅!羈縻之策,將因此鋼鐵脈絡而真正落到實處,使四夷歸心懾服,不敢稍生異誌!”
李世民緩緩頜首,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無比欣慰與更大野心的光芒,那光芒銳利如劍,彷彿要將整個帝國牢牢釘死在萬世基業的鐵砧上:“不錯!此物一出,朕之大唐,將不再是地圖上疆域廣袤卻可能離心離德的鬆散集合!它將成為一個真正被鋼鐵脈絡緊密聯結、血脈貫通、意誌統一,由朕之意誌貫穿首尾、再無滯礙的強盛帝國!萬民如一子,江山成一統!”
“易兒......”
他深深地看向自己的長孫,語氣中是前所未有的激賞與托付,“你為朕,為大唐社稷,真正鑄就了不朽之基!一座由鋼鐵澆築、水火驅動、萬年不倒的江山基石!”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某種無形的重擔,身體向後靠進堅實的椅背,閉上了眼睛。
窗外,巍峨雄壯的潼關巨大城牆輪廓已遙遙在望,那曾是分隔關內關外的天塹象征,此刻卻在鋼鐵車輪無情的“哐嚓”聲中飛速接近,彷彿隻是巨龍下一次微不足道的跨越。
車廂內,爐火的微光跳躍著,映照著這對至尊祖孫的臉龐。
...................
半日後。
車廂內,李世民指尖叩擊窗欞的節奏漸緩。
李易躬身輕語:“皇祖父,前方便是函穀,洛陽已不足百裏。”
與此同時。
洛陽·上東門外。
晨光未透,薄霧如乳。
新築的洛陽火車站台卻早已被洶湧的人海吞沒,較之長安金光門外的盛況更甚十倍!
站台以青石壘砌,形如臥龍,比長安站台更顯恢弘。
此刻,羽林衛金甲映著初燃的火把,在站台邊緣鑄成一道赤金堤壩。
堤壩之外,是真正的人山肉海。
洛陽城傾巢而出,坊市為空。
胡商摘下繡金小帽墊腳張望,農婦攥著剛揭籠屜的蒸餅忘了吆喝,學塾孩童被先生扛在肩頭,連深居簡出的世家族老也乘牛車踞高而望。
“邸報寫得清楚!辰時發長安,午時必到洛陽!”
“快看日頭!已近午初了!”
焦灼的期待在每一張麵孔上沸騰。
突然,城樓望卒嘶聲狂吼:“來了,西邊!有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