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來了!
三年前,一支規模空前、由一艘名為“定海號”的巨艦率領的龐大艦隊,正是從這廣州港揚帆西去,肩負著開辟萬裏海疆、直通大秦的驚天使命!
朝廷邸報曾提過隻言片語,但三年杳無音信,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他們已葬身魚腹,或迷失在萬裏波濤之中了!
大驚之後是極致的狂喜!
“是……是他們!是鄭大將軍!他們迴來了!他們真的活著迴來了!!”
張謙的聲音陡然拔高,因為極度的激動而變得尖利扭曲。
他猛地轉身,激動得渾身顫抖,對著同樣目瞪口呆的下屬嘶吼道。
“快!快撤防!快撤防!把重弩都給我移開!是鄭大將軍!是咱們的船!奏樂!快!召集所有鼓樂手!開中門!鋪紅氈!通知府衙!通知節度使大人!快啊!!!”
他一邊吼,一邊手忙腳亂地整理著自己的官袍冠帶,恨不得立刻衝到碼頭最前端。
港口的緊張氣氛瞬間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火山噴發般的沸騰!
水寨的戰船收起了弓弩,岸防的士卒們茫然地放下武器,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訊息像野火一樣傳遍港口:“鄭大將軍迴來了!”“去大秦的船隊迴來了!”
“天佑大唐!天佑大唐啊!”
無數百姓和商賈湧向碼頭,踮著腳,伸著頭,都想親眼目睹這幾乎被遺忘的傳奇艦隊歸國的盛況!
張謙幾乎是踉蹌著奔到碼頭棧橋的最前端,望著那劈開晨霧、緩緩駛近的“定海號”。
艦體飽經風霜,留下了海水侵蝕和戰鬥的痕跡,卻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嚴。
甲板上,可以清晰地看到身著輕甲、按刀肅立的剽悍水兵,以及那立於艏樓甲板上,身姿挺拔如標槍般的身影。
即使隔著距離,張謙也能感受到那股曆經萬難、凱旋而歸的統帥氣度。
那必是鄭懷遠無疑!
當“定海號”巨大的船身終於在引水船的引導下,緩緩靠上特意清空的、最寬闊的泊位時,張謙率領著一眾市舶司官員,早已在鋪開的紅氈上恭候多時。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幾乎要跳出胸膛的心髒,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剛剛走下跳板、踏上大唐土地的鄭懷遠等人,深深揖拜下去,聲音因激動而哽咽顫抖:
“大唐嶺南道市舶使張謙,率廣州港官吏人等,恭迎宣威將軍、持節使臣鄭大將軍凱旋歸國!將軍揚帆萬裏,鑿空西海,通衢大秦,立不世之功勳!今日得見將軍神威艦隊安然歸港,實乃我大唐之幸,社稷之福!下官……下官……不勝狂喜之至!請將軍入城歇馬,容下官為將軍及諸位壯士接風洗塵!”
他的目光炙熱地掃過鄭懷遠、崔敦禮、劉仁軌等人飽經風霜卻神采奕奕的麵容,掃過那些沉默如山、甲冑兵器閃爍著異國海戰痕跡的玄甲銳士,最後落在“定海號”那高聳入雲的桅杆和巨大無比的船體上。
這艘巨艦本身,就是一個活著的傳奇,一個由大唐男兒用勇氣、智慧和堅韌鑄就的、遠航至世界盡頭的豐碑!
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與震撼感,瞬間淹沒了這位廣州港的最高長官。
他知道,一個嶄新的時代,隨著這支艦隊的歸來,已然降臨在這南方的海港。
而他的名字,張謙,作為第一個迎接這傳奇歸來的大唐官員,必將隨之載入史冊!
艦板輕響,鄭懷遠沉穩的腳步踏上闊別三載的故土碼頭。
海風帶著熟悉的濕熱氣息撲麵而來,混雜著魚腥、鹽鹵與岸邊棕櫚葉的微澀。
身後,崔敦禮、劉仁軌等人依次踏下跳板,玄甲護衛按刀肅立,如同歸巢的猛禽收斂了羽翼,鋒芒內斂卻威儀自生。
相較於市舶使張謙激動得近乎失態的哽咽和通紅眼眶,鄭懷遠一行人的反應顯得異常平靜。
鄭懷遠臉上露出一抹極淡、卻令人心安的笑意,目光掃過張謙激動得微微顫抖的肩膀,以及他身後那些同樣滿麵震撼與狂喜的廣州官吏。
他沒有立刻迴應那番盛讚,而是先環視一週,目光拂過熟悉的港灣輪廓、忙碌的碼頭、高懸的大唐旗幟。
“張使君辛苦了。”鄭懷遠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碼頭的喧囂和海風,帶著一種慣常的沉穩力量。
他單手虛扶了一下深揖幾乎到地的張謙,“萬裏歸途,風濤勞頓乃是常事。幸得天佑,將士用命,方能不負天子重托,安然抵港。”
他的語氣平和,沒有居功自傲的炫耀,也沒有刻意掩飾的疲憊,彷彿隻是陳述一件理應完成的分內事。這份近乎理所當然的淡定,反而更顯其胸襟氣度。
崔敦禮緊隨其後,儒雅地拱了拱手,溫言道:“使君及諸位同僚,駐守海疆,維係商路,亦是為國辛勞。今日擾攘,驚嚇了港內諸位,是我等之過,還請海涵。”
他話語得體,既肯定了地方官員的辛苦,又巧妙地化解了方纔緊張對峙的尷尬。
劉仁軌隻是抱拳為禮,鐵鑄般的身軀微微前傾,算是致意。他銳利的目光掃過周圍迅速撤防的岸防弩和水寨船隻,確認再無威脅,便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護衛鄭懷遠周遭安全上,對眼前的迎接場麵不甚在意。
張謙被鄭懷遠扶起,看著對方平靜無波卻又深邃如淵的眼眸,聽著那沉穩淡然的話語,心中翻騰的狂喜稍稍沉澱,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敬畏。
他明白,眼前這位大將軍及其手下,早已不是三年前出發時的模樣。
這份功業,足以彪炳青史,而他們的淡定,正是建立在如此厚重的底氣之上。
“大將軍言重了!下官惶恐!”張謙連忙道,“能於此聖地,親迎將軍及諸位壯士凱旋,實乃下官畢生之幸!何言辛苦!港口些許擾動,正顯我大唐海疆警惕,亦是分內之事,將軍萬勿掛懷!”
他迅速調整心態,收起了過分的激動,展現出地方大員應有的恭謹與幹練:“大將軍一路勞頓,想必舟車辛苦。儀仗已備,驛館也已灑掃停當,備下薄酒淡飯,聊為將軍及諸位功臣接風洗塵,稍解風塵。請將軍隨下官入城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