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奧總督的手指在光滑的橡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他的目光在國書上精美的印璽、禮單上令人心動的名錄,以及眼前這位如同鋼鐵鑄就般的將軍身上來迴逡巡。
最終,他抬起頭,臉上的神情緩和了許多,精明中帶上了一絲決斷。
他看向劉仁軌,緩緩開口,聲音比剛纔多了幾分鄭重。
“劉仁軌將軍。大唐皇帝陛下的和平意願與通商請求,我已收到。大唐的威儀與誠意,從貴使身上可見一斑。”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亞曆山大港,作為連線東西方的古老門戶,向來歡迎秉持善意、尊重帝國法律的貿易夥伴。貴國在阿丹港的‘慣例’,其核心要義即和平貿易、相互尊重、依律行事與羅馬帝國對港口秩序的要求,在原則上並非不可調和。”
他身體微微前傾,“因此,我同意鄭懷遠大將軍的請求。請轉告鄭大將軍,亞曆山大港歡迎他的到來進行正式的會晤與商談。具體會麵時間與地點,我方將盡快安排並通報貴方。請貴方艦隊在指定外海錨地停泊等候,屆時將有引水船引導一艘使節船靠泊。”
劉仁軌眼中精光一閃,但表情依舊沉穩,隻是再次微微頷首,聲音依舊洪亮:“善!本將即刻迴稟大將軍。願此次會晤,暢通順利,共利雙方。”
他抱拳行了一個簡單的軍禮,幹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交涉完成。
劉仁軌轉身,帶著通譯和護衛,邁著沉穩的步伐離開了總督辦公室。
在他身後,利奧總督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深深吸了一口氣,對書記官低聲道:“立刻起草報告,加急送往君士坦丁堡。還有,通知衛隊,加強港區警戒,特別是外海錨地的監視。我們即將迎來……一位真正重量級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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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亞曆山大港總督府議事廳,迥異於阿丹的阿拉伯風格,也不同於大馬士革的宏偉宮殿。
這裏融合了希臘的柱式、羅馬的拱頂與地中海沿岸的華麗裝飾。
巨大的鑲嵌畫描繪著海神與帝國的榮光,空氣裏彌漫著橄欖油燈燃燒的氣息和淡淡的熏香。
陽光透過高窗灑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麵上,映照著肅立的拜占庭衛兵身上鋥亮的鱗甲和猩紅的披風。
鄭懷遠在利奧總督的親自迎接下步入大廳。
他依舊身披那身象征大唐軍威的明光鎧,崔敦禮身著深緋色圓領官袍,玄奘法師一襲素淨袈裟,劉仁軌全身甲冑按刀緊隨其後作為護衛。
他們的出現,立刻吸引了廳內所有拜占庭官員的目光,驚訝、審視、好奇兼而有之。
紫袍貴族、稅務官、港務官、衛戍將軍,以及幾位身著主教服飾的人物,分列兩側。
利奧總督居中而立,身著象征其身份地位的深紫色官袍,胸前掛著象征權力的金質十字架吊墜。
他臉上帶著程式化的歡迎笑容。
“尊貴的大唐帝國宣威將軍、持節使臣鄭懷遠閣下......”利奧總督的聲音洪亮而富有穿透力,通過通譯清晰地傳達,“以吾皇莫裏斯陛下的名義,並代表亞曆山大港全體官員與市民,歡迎您蒞臨羅馬帝國在地中海的明珠。將軍的艦隊跨越無艮大洋抵達此處,其決心與勇氣令人深感敬佩。”
鄭懷遠抱拳還禮,動作沉穩有力,鎧甲鏗鏘有聲:“承蒙總督閣下盛情相邀。本將軍奉大唐天子聖命,攜和平通商之誠意,萬裏遠航,隻為與羅馬帝國共築互利之橋梁,開啟東西交流。願此行不負聖望,亦不負貴邦之期待。”
他的目光掃過廳內眾人,那份戰場統帥的威壓感讓一些官員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
寒暄過後,雙方分賓主落座。
侍者奉上用銀杯盛裝的清水。
談判的核心議題迅速切入正題,即大唐商棧的設立。
崔敦禮作為主要談判代表,儒雅地起身,展開一卷預先準備的文書圖冊,清晰闡述大唐的訴求:“總督閣下,諸位大人。為保障大唐商賈在貴港貿易之安全、有序與效率,我朝提議,依循此前在阿丹港已行之有效之慣例,於亞曆山大港設立大唐商棧‘萬國通衢’分棧。其核心條款如下……”
他所提條款,基本沿用了阿丹模式的核心框架。
請求在港區指定區域劃撥土地營建商棧,大唐商棧內部可保有不超過一定人數的精銳護衛,負責商棧內部安全與貨物看守。主力艦隊依例停泊外海錨地。
商棧使由大唐皇帝任命,全權負責商棧內部一切事務,包括人員任免、貨物倉儲排程、交易規則製定及內部成員間的一般性糾紛裁決。
基本沿用阿丹妥協方案,商棧內一般糾紛自理。若大唐人員於港區內觸犯當地律法,由拜占庭地方法庭依據帝國法律審判。
商棧使或其指定代表有權以觀察員身份列席審判並陳述意見。涉及死罪或重大爭議案件,判決需通報商棧使,商棧使有權提出異議並上報君士坦丁堡宮廷最終裁決。
參照阿丹“十稅一”之率,按貨物價值征收關稅。
具體價值由雙方稅吏依據實際成交價共同覈定。
提出設立類似阿丹的“通商會商小組”,由雙方精通算學、度量、錢法的專員組成,在後續貿易實踐中逐步磋商金銀兌換比率、特定貨物計量單位換算基準、衡器校準方法等。
然而,當崔敦禮提到“商棧內部保有護衛權”及“內部管理裁決權”時,廳內氣氛明顯凝重起來。
一位身著紫袍、佩戴金鏈的元老貴族首先發難,語氣帶著羅馬人固有的傲慢。
“將軍閣下,崔使者。羅馬帝國的法律如同支撐穹頂的石柱,覆蓋帝國每一寸土地,管轄著境內的每一個人,無論是公民、外邦人還是異教徒。”
他的目光銳利地看向鄭懷遠,“允許一支外國武裝力量在帝國的重要港口內保有武裝人員,並賦予其內部‘自治’裁決之權,這……是對帝國至高無上法律權威的挑戰。即便是強大的波斯薩珊,亦未曾享有此等特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