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內氣氛凝重。
眾人唉聲歎氣。
對於張亮的下場,他們不在意。
反正他們又不造反。
但是這田要交稅,還真是要命。
誰家裏沒有個萬畝地?
他們這會也是反應過來。
皇帝這次不是要敲打一兩個人,而是要動整個勳貴階層的利益。
即便是忠誠於這位皇帝陛下,他們心裏也是極為抗拒。
畢竟,這可是從自家口袋掏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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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國公府。
書房,燭火通明。
長孫無忌獨自一人坐在案前,反複研讀著聖旨,眉頭緊鎖成一個深刻的“川”字。
他比程咬金等人看得更深更遠。
這位陛下這是……要將天下的田畝、人口、財富,盡數納入一個前所未有的、由朝廷中樞牢牢掌控的“賬簿”中。
將過去分散、易被地方和豪強侵蝕的丁稅、雜稅,統統繫結在難以大規模移動的土地上,國家財政根基將前所未有的穩固。
國庫的“錢袋子”從此係於土地,而非飄忽的人丁。
勳貴、世家、寺廟過去倚仗的免稅、蔭戶特權,在新稅製和嚴格的圖冊製度下,將被極大壓縮甚至剝奪。
兼並土地的成本和風險陡增,動力大減。
無地少地者擺脫了沉重的人頭稅枷鎖,生存壓力驟減,成為朝廷穩定的基石,同時釋放出潛在的勞動力和市場活力。
並且......
長孫無忌若有所思。
通過“魚鱗冊”和“黃冊”,皇帝和他的中樞機構,第一次能夠如此清晰、直接地掌握帝國最底層的資源分佈和人口狀況,對地方的控製力將空前加強。
這是真正的對土地和人口,“如臂使指”!
“高明……卻也十分艱難。”長孫無忌長長吐出一口氣,眉頭緊鎖。
此策若成,功在千秋。
但正因其宏大,其阻力也必將空前。
關隴舊族、山東門閥、江南士紳,乃至皇族宗室內部擁有大量田產者,誰會甘心吐出嘴裏的肥肉?
地方上的盤根錯節、胥吏的陽奉陰違,都是可以預見的。
便是長孫無忌自己,即便是對這國策的好處心知肚明,但是想要讓出自己的利益,也是有些不情願。
這倒不是忠不忠的問題。
不過是人性如此。
任何人都是這般。
長孫無忌心裏歎了口氣,繼續思索起來。
“皇太孫總領……房玄齡統籌……馬周監察……”
“陛下這是將最鋒利的刀,交給了最信任、也最敢用的人。”
“尤其是太孫殿下……”
想到那個年僅九歲卻智近乎妖的皇太孫李易,長孫無忌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這位年輕的帝國繼承人,似乎打算準備劈開籠罩在帝國上空數百年的土地兼並的陰雲,也必然將不可避免地斬向所有擋在這條路上的既得利益者。
“風暴……要來了。”
長孫無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知道自己無法置身事外,作為宰相,作為外戚,作為關隴集團的代表人物之一,他必須在這驚濤駭浪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支援?觀望?還是……?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思。
聖旨中那“同心戮力”的期望,此刻顯得如此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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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
長安城北郊皇莊。
清晨薄霧未散,北郊皇莊的空地上卻已肅立著眾多身影。
皇太孫李易身著玄色常服,他身量尚小,立於眾人之前,卻如定海神針。
那張尚帶稚氣的臉上,滿是威儀。
他目光掃視全場,眾人紛紛低頭。
在李易身後左右,身著深緋官袍的戶部侍郎、身著淺緋官袍的大理寺丞,以及數名身著皂衣的吏員,手持工部統一監製、打磨得鋥亮的標準丈量工具,青銅步弓、堅韌的測繩、精確的標尺。
一隊二十人、身著明光鎧、腰挎橫刀的百騎司精銳,按刀肅立,甲葉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寒光。
人群外圍,還有幾名身著青色官袍、胸口繡著“巡察”二字的禦史台官員。
空地周圍,除了皇莊的管事、賬房,還特意召集了周邊幾個裏的裏正,以及被選出的數十名皇莊莊戶代表。
這些平日裏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人,此刻臉上交織著好奇、敬畏的神色。
李易向前一步,清亮的聲音在寂靜的空氣中響起,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諸位!”
“今日,本太孫奉聖命,行新政。”
“無論皇莊、國公府、百姓田,凡大唐疆土之田畝,一視同仁,盡在丈量之列!”
“絕無偏袒,絕無遺漏!”
“丈量標準,由工部所頒,統一無二!登記造冊,按律施行!勳貴田莊,亦無例外!”
“丈量登記,若有錯漏不實,無論何人所為,皆可據實陳情,本宮與巡察使必當覈查清楚,秉公糾正!”
“凡隱匿田畝、虛報等級、阻撓丈量、欺瞞莊戶者,一經查實,無論身份貴賤,皆依《清丈黃冊條例》嚴懲不貸!輕則流徙,重則梟首!”
“爾等,便是見證!吏員丈量,你等可近前觀看。”
“登記造冊,你等可知曉明細。”
“若有疑慮,當場即可提出!”
他揚了揚手中一本格式統一的登記簿。
“此冊,最終將由管事、裏正、莊戶代表共同畫押確認,存檔備查!一式三份,分存縣衙、州府、戶部!”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眾人聞言有些驚訝。
不等眾人反應。
李易一聲令下。
“開始!”
旁邊的戶部侍郎立刻指揮吏員。
“按分劃區域,第一塊,皇莊直屬上等熟地,甲字區!丈量工具校驗!”
身著製服的吏員們立刻行動。
一人展開步弓,另一人仔細檢查弓弦長度與刻度,高聲報出校驗無誤。
第三人展開測繩,與標尺比對,確認無差。
校驗過程,完全暴露在眾人目光之下。
“記錄!”大理寺丞沉聲道。
一名書吏手持朱筆,展開登記簿,朗聲念出:“北郊皇莊,甲字區,地類:上等熟地,所屬:內侍省皇莊總局……”
同時,兩名手持步弓和測繩的吏員,在皇莊管事和幾名老農的指引下,開始沿著田埂邊緣,一絲不苟地步量、拉繩、定點、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