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將班列中,李靖眉頭緊鎖,尉遲恭則瞪大了眼睛,顯得有些茫然無措。
他們雖也擁有田產,但更多依靠軍功封賞和俸祿。
然而“地丁銀”按田畝征收,對他們家族也絕非沒有影響。
程咬金眼珠滴溜溜轉著,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目光落在皇帝身上,難得地沒有立刻咋撥出聲,顯然也被這石破天驚的變革震住了。
先前出列主張清查田畝的幾位禦史和官員,此刻臉上卻抑製不住地湧起激動與振奮的紅潮!
陛下此舉,正是他們所期盼的,甚至比他們想象的更為徹底。
廢除苛捐雜稅,攤丁入畝,無田者不納糧。
這簡直是蒼生之福!
丈量田畝,編造圖冊,嚴懲舞弊。
這是千年以來,沒有人能夠做到的大格局。
若非在肅穆的朝堂之上,他們幾乎要忍不住振臂高呼“聖明”!
馬周站在殿中,腰桿挺得筆直。
作為新政前期調查的執行者和新政監督體係的核心人選,他深知肩上的擔子有多重,麵對的阻力會有多大。
但陛下此刻展現出的無上決心,給了他莫大的信心和力量。
他暗暗握緊了拳頭,決心不惜一切,也要將這把陛下親手點燃的革新之火,燒遍大唐的每一個角落,哪怕焚盡自己。
寂靜並未持續太久。
長孫無忌深吸一口氣,緩緩出列。
他深深地躬下身去。
“陛下聖明燭照,洞悉積弊,所頒五策,高瞻遠矚,實乃固本培元、澤被蒼生。”
“臣深表讚同,定當竭盡全力,輔佐陛下推行新政!”
“不過陛下,此新政牽涉之廣,亙古未有,觸及之深,動搖根基。丈量天下田畝,清查隱戶,重訂稅則,無異於重構乾坤!其間關隘重重,非一日之功,更需周密部署,穩紮穩打。臣鬥膽祈請陛下,可否稍緩雷霆之速,容三省六部詳議細則,預判阻滯,遴選幹才,徐徐圖之?”
“以免操切之下,地方震動,胥吏借機生事,反使良法美意,徒生波折,恐傷陛下愛民之心,有損新政之效啊!”
他話音一落,立刻有幾名出身地方大族的官員鼓起勇氣,緊跟著出列附和。
“趙國公所言極是!陛下,新政關乎國本,確需從長計議啊!”
“臣附議!清丈田畝,工程浩大,非有萬全準備不可輕動,懇請陛下三思!”
“陛下聖心憂國,然急風驟雨,恐傷稼穡,宜緩圖之……”
“......”
殿內眾人麵麵相覷。
先前那位激憤的禦史立刻踏前一步,立刻反駁。
“陛下......”
“趙國公雖有老成持重之言,然張亮案殷鑒不遠!六十萬畝田,五萬隱戶,此乃國之膏血!”
“每一日拖延,便有更多田畝被兼並,更多小民淪為隱戶,朝廷便多流失一分元氣!”
“當此積弊深重、非猛藥不可去屙之時,正需陛下乾綱獨斷,以雷霆萬鈞之勢,廓清寰宇!”
“豈能因循苟且,坐視毒瘤蔓延?”
“臣請陛下,當機立斷,即刻頒詔,行此新政!若有阻撓者,便是張亮之流,國賊也,當以國法嚴懲不貸!”
“臣附議!”
“附議!時不我待,當行霹靂手段!”
數名官員緊隨其後,聲音鏗鏘有力。
朝堂之上,瞬間涇渭分明。
一邊是以長孫無忌為代表的“保守派”,憂慮重重,顧慮現實阻力。
一邊是以部分禦史和寒門官員為代表的“激進派”,慷慨激昂,力主雷厲風行。
更多的官員則低著頭,臉色變幻不定,內心驚濤駭浪,還未能消化這驚天巨變帶來的衝擊,更不敢輕易表態,唯恐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李世民高踞龍椅之上,將殿下百態盡收眼底。
他麵色平靜如水,深邃的目光掃過爭論的雙方,掠過那些沉默的大多數,最後停留在長孫無忌那張飽含憂慮的臉上。
他淡淡道。
“朕意已決。”
“爾等都退下吧。”
殿內群臣嘩然,但是也隻能退下。
................
翌日。
經由三省六部鄭重簽發,加蓋著皇帝寶璽的聖旨明發天下。
“……朕承天命,撫馭萬方,夙夜孜孜,惟念國本。近察時弊,田畝不清,賦稅不均,隱戶叢生,黎庶困頓,實乃動搖社稷之根本。鄖國公張亮一案,贓私巨萬,田畝逾六十萬,隱戶五萬餘,蠹國害民,觸目驚心!此非獨一蠹之惡,實乃製度積弊之深癰也!”
“為固國本、安黎庶、延國祚,特頒行新政即日起,廢除一切按丁、按戶征收之雜稅、徭役代金......”
“......著禦史台精選剛正禦史,協同百騎司幹員,組成‘清丈巡察使團’,分巡各道,專司監督新政推行......”
“......此新政關乎國運興衰、黎民休慼,乃千秋不易之基!特命:皇太孫李易總領新政全域性,參讚籌劃,監督施行!”
“尚書左仆射房玄齡統籌三省六部,協理政務,擬定律例!”
“禦史中丞馬周領銜‘清丈巡察使團’,持朕欽賜節鉞,專司監察,糾劾不法!諸卿當同心戮力,毋負朕望!欽此!”
這道聖旨,瞬間傳遍長安城。
盧國公府。
程咬金捏著抄錄的聖旨副本,半晌才悶聲道:“攤丁入畝?有田就得多交稅?他奶奶的,俺老程那些莊子、山林……這以後得交多少錢糧出去?”
“這‘地丁銀’聽著就嚇人!”
“何止是錢糧!”一位以田產廣布關東聞名的侯爺麵色灰敗,“最要命的是‘清丈’和‘黃冊’!魚鱗冊登記每一塊地的形狀位置、歸屬,黃冊按人頭田畝算稅……咱們那些掛在遠房親戚、家奴名下,或是‘投獻’來的田,還有那些不在官府冊子上的莊戶……這…這豈非都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以後還怎麽……”
他後麵的話沒說出來,但眾人都明白,還怎麽避稅?
“馬周!又是那個馬周!”另一位勳貴咬牙切齒,“此人一貫頑固迂腐,如今得了陛下的旨意,還不拿著雞毛當令箭,往死裏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