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都走得紮實,每一條邊界的長度都被清晰地報出,由書吏用朱筆工整地記錄在案。
“長一百零八步七分!寬九十五步整!形狀大致矩形,東北角微凹……”
書吏邊記邊念。
周圍的莊戶代表們緊張地看著,不時偷偷交流,看這些官吏報出來的模樣與他們記憶中的田畝是否相符。
一個膽大的老農在吏員標記邊界時,指著田埂邊一處模糊的舊界石提醒了一句,吏員點頭,仔細檢視後進行了修正。
李易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微微頷首。
一名巡察禦史悄然走到丈量隊伍附近,仔細檢視著書吏的登記簿和實地標記的對應情況。
當第一塊皇莊土地丈量完畢,管事、指定的裏正和三名莊戶代表被請上前,在登記簿上各自的區域按下指印或簽下名字時,人群中一陣騷動。
“下一處!”戶部侍郎高聲道,目光轉向了趙國公長孫無忌在渭水之濱的那處中等莊園派來的管事,“乙字區,渭濱趙國公別業田,地類:待定,所屬:趙國公府!”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聚焦在那位趙國公府的管事身上。
那位管事的臉色平靜,他是得了趙國公的命令來的,一切都跟他這個小人物沒什麽關係。
他鎮定地示意本莊的莊頭上前帶路。
李易嘴角含笑。
丈量土地最難的便是這些勳貴家裏的田地。
如今長孫無忌主動配合,倒是能給後麵解決不少壓力。
畢竟大夥可都是有從眾心理的。
開頭順利,後麵也會順利許多。
這也是他為何先挑長孫無忌丈量土地的原因。
畢竟,這位趙國公還在世的時候,長孫家儼然長安第一世家,威望很高。
而長孫無忌又是外戚,對於後麵的勳貴,很有示範作用。
一炷香後。
丈量隊伍在趙國公府管家長孫福和老莊頭的引領下,走向那片毗鄰渭水、土壤肥沃的田地。
長孫福顯然早有準備,對田地的邊界、水源、曆年耕種情況瞭如指掌。
他不僅清晰地指出每一處界石、田埂,還主動說明瞭幾處因早年河道小範圍改道而略有調整的邊界。
“此處......”長孫福指著一處略顯模糊的田埂,“前年夏汛,渭水微漲,衝塌了舊界石一角,後依工部水曹堪輿,退水後重立於此,有官府文書備案。”
他示意隨從立刻呈上相關文書副本。
巡察禦史上前仔細核對文書與實地,戶部吏員則一絲不苟地用步弓丈量。
“長一百零五步三分!寬八十二步整!西北角因舊河道遺跡,略呈弧形……”
整個過程頗為順利。
當丈量到一片明顯是新近平整、土質疏鬆的土地時,一名被選出的年輕莊戶代表猶豫了一下,還是鼓起勇氣指著旁邊一小塊道。
“稟……稟大人,這片新整的地,其實……其實是從旁邊王老蔫家置換過來的零碎邊角地拚的,按老契,王老蔫家該多出半分旱地……”
他聲音不大,卻讓現場一靜。
長孫福臉色微變,但立刻恢複平靜,躬身道:“殿下明鑒,確有此事。”
“乃是月前為方便灌溉渠修整,與鄰戶王老蔫自願置換,地契已在萬年縣衙備案更新。”
“請殿下允準,待此地丈量完畢,立刻核對新契並請王老蔫或其家人前來確認畫押。”
李易頷首。
“可。按實情記錄,待覈。”
書吏立刻在登記簿上詳細備注。
最終,這塊中等田畝的丈量登記完成。
長孫福、老莊頭以及包括那年輕人在內的三名莊戶代表在登記簿上鄭重畫押。
趙國公府的田畝當然不止這麽一點。
不過李易不可能每塊田畝都去。
隻是象征性的擺出自己的態度罷了。
他看了一按眾人,旋即道。
“下一處丙字區,灞上盧國公勳田!”
眾人聞言,目光刷地轉向盧國公府派來的管事。
這位管事姓程,圓臉微胖,臉上堆著笑,眼神卻透著精光,此刻額角已隱隱見汗。
他身後跟著的莊頭看起來有些緊張。
“哎喲!太孫殿下!小人是盧國公府外院管事程富!見過殿下!”
程管事小跑上前,深深作揖,笑容滿麵,“我家公爺吩咐了,太孫殿下新政,利國利民,必須全力支援!”
“要什麽給什麽,絕無二話!”
“嘿嘿,這灞上的地,都是好地!公爺當年打仗有功,陛下賞的,伺候得可精心了!”
李易沒說話,旁邊的戶部侍郎淡淡道。
“帶路。”
半個時辰後。
一大片田畝麵前。
程富熱情地在前麵引路,嘴裏不停:“殿下您瞧,這一片,上等水澆地!看這麥苗長勢!那邊,哎對,那片林子邊上,是片坡地,種些瓜果也不錯……”
眾人無視他的話,徑直走著。
一個吏員拿著步弓按圖索驥,走向田塊邊界時,陡然發現一處明顯是新翻動過土、田埂被加寬的地方,他頓時駐足,旁邊眾人也反應過來。
旁邊的禦史蹲下身,撚了撚土色:“此處田埂,新土痕跡明顯,寬度超出常例。按照府衙舊檔,此界應在五步之外那棵老槐樹處。”
程富臉色一僵,強笑道:“哎呀,禦史大人好眼力!這不是……這不是前些日子雨水大,衝垮了點,莊戶們順手就夯土修了修,可能……可能不小心弄寬了點兒……”
“順手修了修?”巡察禦史站起身,眼神銳利,“步弓量過便知!”
吏員立刻拉繩丈量。
程富額頭冷汗涔涔,麵色有些緊張。
片刻後。
那吏員恭敬道。
“迴稟殿下、大人,此處邊界比舊檔記載足足內移了七步有餘!”
“這……這……”程富汗如雨下,狠狠瞪了自家莊頭一眼。
那莊頭嚇得一哆嗦。
現場氣氛瞬間緊繃。
所有人都看向李易。
李易臉上看不出喜怒,他緩步走到那處新土田埂邊,用腳尖輕輕點了點鬆軟的泥土,又抬眼看了看不遠處那棵作為舊界標的半枯老槐樹。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冷汗涔涔的程富和噤若寒蟬的盧國公府眾莊戶身上。
“程管事......”李易的聲音平靜,“盧國公乃國之柱石,戰功彪炳,孤素來敬重。”
“然,《清丈黃冊條例》乃皇爺爺欽定國法,昭告天下。隱匿田畝、挪移界石、侵奪鄰地,此乃新政明令嚴禁之首惡!一經查實,土地充公,主事者嚴懲不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