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若有所思。
“合並稅種?”
李易嘿嘿一笑。
“不錯。”
“隻要合並稅種,地方胥吏借征收丁稅、催逼力役之機盤剝百姓的漏洞被大幅壓縮,有利於整飭吏治,減少民怨。”
李易一口氣說完,目光灼灼地看著李世民:“皇爺爺,此策若行,雖不能完全阻止土地兼並......”
“但能極大緩解其帶來的毀滅性後果!”
“它改變了稅賦的核心邏輯,讓負擔與財富掛鉤,解放了最底層百姓的生產力,削弱了豪強通過隱匿人口逃稅而膨脹的根基,為朝廷開辟了更穩固的財源。”
“如此,或可打破那‘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的惡性迴圈,為我大唐築起一道延緩週期律的堤壩!”
殿內再次陷入寂靜。
李世民的目光緊緊鎖定在禦案那張被李易反複闡釋的圖紙上。
大孫的“攤丁入畝”,並不僅僅是稅製的變革。
更是對整個社會財富分配規則、對勳貴世家根基的一次巨大挑戰!
其牽涉之廣,阻力之大,可想而知!
不過如此能成,便能將帝國命脈的賦稅,從飄忽不定、易於隱匿的人丁,牢牢繫結在無法移動的土地上。
讓那些坐擁萬頃良田卻逃避稅賦的特權階層,不得不承擔起與其財富相匹配的責任。
讓最底層的百姓,獲得一絲喘息之機。
“攤丁入畝……”李世民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好一個‘攤丁入畝’!大孫,此策甚妙!”
他猛地抬頭,看向李易。
“不過此策若要施行……必將撼動天下!”
“觸及之深,遠超黔中道掃黑除惡!”
“張亮之輩,不過是疥癬之疾。”
李易迎上祖父的目光,小小的臉上沒有絲毫退縮。
“皇爺爺明鑒,阻力之大,孫兒豈能不知?”
“正因為阻力巨大,才更要趁您威權鼎盛、乾坤獨斷之時,雷霆推行!此乃千載難逢之機!”
“皇爺爺之功業,遠邁漢高。”
“皇爺爺之威望,震懾宇內。”
“皇爺爺之兵鋒,冠絕寰球。”
“此等時機,正是破除沉屙、奠定萬世根基的絕佳時刻!”
“若待後世,新君登基,根基未穩,或皇權旁落,權臣掣肘,地方坐大,那時再想施行此等刮骨療毒之策,便是癡人說夢!”
“阻力隻會十倍、百倍於今日!稍有不慎,便是君臣相疑,朝野動蕩,甚至……重蹈前隋覆轍!”
李世民聞言,下意識頷首。
他深知孫兒所言非虛。
縱觀史冊,改革之難,難在觸及既得利益。
而能成其事者,往往需雄主強權於鼎盛之時。
“大孫說的有理。”李世民重重一拍禦案,“朕既知此乃固本培元、延綿國祚的良方,縱有千難萬險,亦當一力推行!”
“朕倒要看看,誰敢阻撓這利國利民的千秋大計!”
“大孫,你說說,該如何著手?”
李世民笑眯眯的看向李易。
李易嘴角一抽。
皇爺爺這是一點腦筋都沒有動啊。
他輕咳一聲,認真道。
“皇爺爺,此事當分三步走。”
“三步?”李世民一愣。
李易解釋道。
“欲行‘攤丁入畝’,必先正本清源,掃清舊弊。”
“孫兒借鑒古之良法,加以改良,稱之為‘一條鞭法’!”
“其一,大刀闊斧,廢除苛雜!”
“將所有按人頭征收的丁銀、丁賦、丁米,所有按戶征收的戶稅、雜派,所有臨時加征的徭役代金、雜項攤派,乃至各地巧立名目的苛捐雜稅,全部、徹底、一次性地廢除!”
“從此以後,朝廷正稅,隻餘兩項:土地稅與商稅!”
“此舉能立竿見影減輕小民負擔,特別是無地少地百姓的枷鎖,贏得民心基礎,亦使後續改革名正言順。”
“其二,合並折銀,統一征解!”
“將尚需保留的、與土地相關的少量正稅以及即將攤入土地的丁銀部分,合並為單一稅項,統稱為‘地丁銀’。”
“此稅一律折銀征收!”
“百姓繳納白銀,或以糧、布、棉等實物按時價折算白銀繳納。”
“由地方官府統一征收,解送中央朝廷或按需留用。”
“此舉可以最大程度簡化稅製,減少征收環節和胥吏上下其手、層層盤剝的機會!”
【叮!檢測到李世民心態波動大,獲得金色寶箱*1】
李世民聽著大孫的闡述,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禦案,發出篤篤的輕響,他有些興奮起來。
“廢除苛雜……合並折銀……統一征解……”
李世民低聲重複著這幾個關鍵詞,旋即有些振奮道。
“大孫的這一條鞭法妙不可言!”
“朝廷廢除一切按人丁、按戶征收之雜稅、雜派、徭役代金,這是大智慧。”
“多少小民非死於田畝產出不足,實乃死於層層疊疊、永無止境的人頭稅、雜役盤剝!此枷鎖一去,無地少地之民,立時得喘息之機,民心歸附。”
“地方胥吏貪墨之窟窿,十之七八便在‘折色’、‘火耗’、‘腳錢’這些名目。”
“實物征稅,穀有幹濕,布有長短,銀有火耗成色,其間騰挪運作,上下其手的空間何其廣闊?”
“一石米從田間到倉廩,損耗幾何?全憑胥吏一張嘴!百姓血汗,大半落入此輩蠹蟲囊中!”
“如今,按照大孫所言,一律折銀!隻認白銀!損耗、成色、運輸之弊,幾近斷絕!”
“征收環節大大簡化,所需胥吏數量亦可裁汰!縱然仍有貪墨,其難度倍增,其空間銳減!”
“這等於是在源頭上,給那些如王疤瘌般盤踞地方、敲骨吸髓的‘小鬼’們,套上了最緊的嚼子!”
李世民踱迴禦案,拿起那張被朱筆塗畫的紙,興奮道。
“大孫這‘一條鞭法’前兩步,看似隻是稅製變革,實則牽一發而動全身。”
“如此算計,誰又能想到你才九歲,大孫之才,已然是有宰輔之能。”
他看著眼前稚氣未脫卻智謀深遠的孫兒,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驕傲與慶幸。